压垮赵会长最后一点戒心的，是一场"偶遇"。
那天他去省城，给一位老关系送礼。送礼出来，在饭店大堂，迎面撞见一个穿西装的香港人，正被几个人前呼后拥地往外走。香港人身边陪着的，赫然是华盛公司的齐怀宇。
赵会长听见了半句粤语，和一个词，"丸山先生"。
丸山物产。那封被传得神乎其神的询价信抬头，就是这个名字。
赵会长站在大堂里，看着那个香港人坐进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，手心慢慢出了汗。
他不信钱副会长，不信传言，可他信自己这双眼睛。
回到州府当天，赵会长做了三件事。
出门前，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，把干部服的风纪扣系到最上头一颗。他跟镜子里的人说：做完这一票，州府就是我的了。
镜子里的人信了。
第一件，把商会账上能动用的公款，全部提了出来。
第二件，找到钱副会长，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一个下午。出来的时候，钱副会长面如死灰。他屯的那些货，被赵会长用"商会统一调配"的名义，强行并走了一半，价钱按十天前的旧价算。
第三件，赵会长把全州府能借的钱，都借了一遍。信用社、相熟的工厂、甚至地下的抬钱会，利息最高的，一个月一毛。
齐怀宇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电给明兰，最后一条是：赵已押上全部身家，约计货款二十余万。
明兰捏着电报纸，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二十万。一九九〇年，一个州府商会的会长，把公账、私产、高利贷全押了进去。赌桌上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"老板，"刘翠花小声说，"咱们什么时候收网？"
"不急。"明兰说，"让价钱再飞一会儿。"
"还飞啊？外头木耳都七块钱一斤了！"
"七块不是顶。"明兰摇头，"人心里的价，才是顶。等哪天，连卖菜的都拿生活费去屯木耳了，那才是顶。"
刘翠花打了个寒颤："那得死多少人啊？"
明兰没说话。
她走到墙边，看着那张手绘的州府地图。集散中心、冷库、信用社、钱副会长小舅子的院子，一个个记号，像棋盘上摆好的子。
她想起侯府里那位大管家。贪了十年，老太君要动他的时候，满府的人都替他求情，说他劳苦功高。三个月后，查抄出来的东西装了七口大箱子，替他求情的人，一夜之间全改了下跪的姿势。
贪字头上一把刀。刀不是她递的，是他们自己抢着往脖子上架的。
"刘姐，"她忽然开口，"明天你去办件事。给机关食堂、国营饭店那几家老客户，挨家送二十斤木耳，白送。"
"白送？"
"就说，谢谢他们这阵子照顾生意。往后不管行情怎么变，盛记给他们的价，永远不变。"
刘翠花不明白，但还是去了。
明兰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的天色。明天，她要干一件大事：召开一场发布会。
全州府做买卖的，还没人开过什么发布会。可明兰知道，从明天起，这个生造出来的词，会让整座城市睡不着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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