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副会长开始悄悄收货。
他收得很小心，不让货进商会的库，全堆在西郊自己小舅子的院子里。头三天，一天收几百斤，压着价收；第四天起，风向变了。市场上不知从哪里传开一句话：特级山货要涨价，有大主顾在收。
价钱一天一个样。木耳从三块涨到三块八，又涨到四块五。
明兰坐在仓库里，听着刘翠花每天报来的行情，手里的算珠拨得不紧不慢。
"老板，外头都抢疯了，咱们收不收？"刘翠花急得嘴上起泡，"再这么涨下去，咱们的老客户都得跑！"
"不收。"明兰说，"从明天起，盛记挂个牌子，上头写：货源紧张，暂停收货。"
"啊？！"
"挂牌子，贴门上。"明兰把写好的牌子推过去，"字写大点。"
牌子一挂出去，市场更疯了。连盛记都不收了，那是货真的紧啊！
第七天，赵会长坐不住了。
明兰是从秦爷那儿听到动静的。老头这几天天天往集散中心跑，回来就学给她听。
"姓赵的把库房里压了三年的陈货都清出来了，腾地方。"秦爷眯着独眼，"昨天半夜，有人看见信用社的吉普车停在他家门口，待了小半个时辰。"
"信用社？"
"八成是借钱。"秦爷磕着烟袋，"丫头，他要真把公家的钱挪去屯货……"
"那就是挪用公款。"明兰接道，"秦爷，这个罪名，比投机倒把重多了。"
秦爷嘿嘿一笑："你又给人挖坑。"
"坑不是我挖的。"明兰望着窗外，"是他们自己，一人一把锹。"
第十天，市场价钱翻了一倍。
涨价这两个字，最会自己长脚。先是干货铺子惜售，再是饭馆菜单上的木耳炒肉悄悄贵了两毛，最后连巷口卖针线的大娘都在问：听说没，屯一斤木耳，比存信用社还划算。
明兰每天只做一件事：让盛记的摊子照常开，价格牌上的数字，一动不动。三块二，雷打不动。
这仨字挂在那儿，起初是招牌，如今成了靶子——人人都说盛老板傻，有钱不赚。
第十二天，明兰正在盘账，刘翠花慌慌张张跑进来："老板！不好了！周、周老板来了！就是镇上收山货那个！带着两个人，扛着麻袋！"
明兰放下笔。
周老板进门，点头哈腰，把麻袋往桌上一放，解开，里头全是现金，一沓一沓的毛票，捆得整整齐齐。
"盛老板！"他搓着手，"您手里还有存货没有？我全要了！价钱您开！"
"周老板，"明兰不动，"牌子你没看见？暂停收货。"
"那是收！我这是买！"周老板急得直跺脚，"盛老板，您就匀我五百斤，就五百斤！价钱我比市场高一成！"
明兰看着他。上个月茶棚那档子事，周老板第一个跟风躲她。如今钱会长收货、赵会长下场，连这种镇级贩子都闻着了血味，揣着全部身家跑来抢货。
市场这锅水，已经滚得看不见底了。
"周老板，"明兰把麻袋推回去，"货，我一斤都不卖。这钱，你原样带回去。"
"为什么啊？！"
"因为你要拿去屯着等涨价。"明兰看着他的眼睛，"周老板，我问你一句，两万斤的单子，你亲眼见过吗？"
周老板愣住了："大家都这么说……"
"大家。"明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"大家都这么说的时候，你摸摸自己的钱袋子，再想想，是谁最想让你信这句话。"
周老板扛着麻袋走了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看个疯子。
明兰不恼。
她走到窗前，看着周老板的背影汇进人流。满大街都是揣着钱找货的人，个个眼睛发红。
风已经起了。
现在，只欠最后一把火：得让赵会长把全部的身家，连皮带骨，都押进这口滚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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