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副会长是坐着齐怀宇派的小汽车进的省城。
一路上,他把车窗摇下来又摇上去,摇上去又摇下来,跟司机打听了一路"华盛公司"的来头。司机是齐怀宇专门交代的,问什么答什么,答什么都往大里说。
到了省城,先吃饭。
一桌八个菜,两瓶五粮液,齐怀宇陪着,绝口不提生意,只聊省城的房价、省城的姑娘、省城新开的歌舞厅。
钱副会长喝得满面红光,话渐渐多了:"齐老弟,不是我吹,在州府,我老钱说话还是有分量的。要不是姓赵的压着我——"
"哎,"齐怀宇给他满上,"今天只喝酒,不提扫兴的人。"
不提,才是最高明的提。
饭后,齐怀宇"公司临时有事",让秘书陪钱副会长在办公室稍坐,自己"去去就回"。
秘书给泡了茶,也"恰好"被叫走了。
办公室里,只剩钱副会长一个人,和那张没锁死的办公桌。
明兰说过,人这种动物,桌上摆着一桌子菜的时候,没人惦记厨房;可要是厨房里飘出香味又关着门,是个人都想扒着门缝看一眼。
钱副会长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。
起来,踱步,看墙上的地图,看桌上的电话。
然后,他拉开了那个虚掩的抽屉。
十分钟后,齐怀宇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钱副会长正慌忙合抽屉,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震惊。
"老钱!"齐怀宇脸一沉,几步抢过去,把抽屉里那封香港来信抓出来,"你怎么动我东西?"
"我……我就找个茶叶……"
"找茶叶翻到文件屉里去?!"齐怀宇声音拔高,把信塞进怀里,胸口起伏了半天,忽然又强压下去,"老钱,今天这事,你什么都没看见。"
"我什么都没看见!"钱副会长举手发誓,眼睛却黏在齐怀宇揣信的那个口袋上,"不过老弟……日本客商……两万斤……"
"没有的事!"齐怀宇斩钉截铁,"一封询价信而已,八字没一撇!"
越是否认,越是真的。这是明兰教的。
钱副会长搓着手,嘿嘿地笑,不再追问。
回程的车上,他靠在后座,闭着眼装睡,脑子里那台算盘却打得山响。两万斤,两倍半的价。他要是抢在所有人前头把货屯足,这一票,顶他在商会干十年。
姓赵的压了他八年。翻身的梯子,今天从天上掉下来了。
车到州府,钱副会长下车第一件事,就是直奔信用社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前脚进省城,后脚就有人把他的行踪报到了赵会长那里。他在办公室拉抽屉的时候,楼下传达室里,有一双耳朵,一直竖着。
华盛公司的请帖,请的是钱副会长一个人。
这一趟请得极有讲究。下帖的名义不是谈生意,是"省城商界友人茶叙"。钱副会长在商会憋屈了八年,省城的公司请他赴茶叙,这面子比生意还值钱。他特意翻出压箱底的毛料中山装,出发前一晚,让老伴熨了三遍。
可看戏的观众席上,坐着的从来不止一个。
三天后,明兰收到齐怀宇的电报,只有六个字:
"鱼动了。两条。"
明兰把电报纸凑到灯上烧掉,火光映着她的脸。
钱副会长这条鱼动了,在明兰的算计里。
可"两条",第二条是谁?是赵会长自己的人,还是赵会长本人?
火舌舔上来,她松手,纸片蜷成一团黑蝶,落进火盆。
不管是谁,局已经成了。
现在,比谁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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