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会员大会，摆在集散中心的露天场院里，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。
赵会长站在搭起的台子上，背后扯着红布横幅：整顿市场秩序，规范山货经营。
"各位会员！"他拿着铁皮喇叭，声若洪钟，"最近市场上出了些乱象！个别外来户，不守行规，低价搅局，搞得大伙儿怨声载道！今天这个会，就是要立个章程——"
"赵会长！"台下有人举手，"我有话说！"
众人回头。举手的，是城西做药材的王掌柜，平日里最老实巴交的一个人。
"章程要立，行！可立章程之前，能不能先说说，上个月省城退回来的那批霉木耳，为啥挂的是商会的公账？"
台上一静。
赵会长脸上的横肉跳了跳："王掌柜，你这是听谁嚼的舌根？"
"嚼舌根？"又一个人站起来，是皮毛行的孙老板，"会长，我听说今年这样的退货，已经是第三回了。咱们的会费交到商会，是让大家伙儿撑腰的，不是给谁家擦屁股的！"
台下嗡的一声，炸了锅。
赵会长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人群，最后钉在人群最后头。明兰抱着胳膊，站在一辆板车旁边，安安静静，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可赵会长知道，这把火，就是她点的。
"都静一静！"赵会长举起喇叭，正要压场子，会场边上的大喇叭忽然"刺啦"一声响了。
集散中心的广播，平时只播天气预报和寻人启事。这会儿，喇叭里传出来的，是一段对话录音。
先是赵会长的声音，含含糊糊，像在酒桌上："……药材那条线你放心，省城那边打好招呼了，条子我出，钱……"
后一个声音陌生些："会长，那丫头要是真闹起来……"
"闹？"赵会长的声音笑了，"她爹娘当年也闹。山里路滑，摔死个人，算什么大事？"
广播戛然而止。
整个场院，一百多号人，死一样静。
明兰站在人群最后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这段录音，是她托齐怀宇从省城的渠道摸来的。赵会长在酒桌上吹的牛，被邻桌有心人的录音机收了个正着。
她原本只想用它来搅局。
可听到"她爹娘"三个字的时候，她才知道，这不是局。
这是口供。
台上，赵会长的脸由红转白，由白转青。他猛地转头嘶吼："谁播的？！把广播室给我围了！"
没人动。
台下，王掌柜第一个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："会长，录音里说的……是真的吗？"
"放屁！伪造的！这是伪造的！"赵会长的喇叭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发出刺耳的啸叫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喊"查账"，有人喊"退会费"，几个平日里被挤兑惨了的掌柜，已经往台子跟前挤。
明兰趁着混乱，悄悄退出了场院。
走到巷口，顾渊靠墙站着，显然也听到了广播。他脸色很沉："录音的事，你早知道了？"
"今早才知道。"明兰说，"齐怀宇连夜送来的。"
"明兰，"顾渊盯着她，"这段录音一旦交给公安，就是立案线索。你把它播出去，等于打草惊蛇，赵会长从今天起，会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。"
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播？"
明兰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静，静得顾渊心里发毛。
"顾律师，让他擦干净。"明兰轻声说，"擦干净的人，晚上才睡得着。睡得着的人，才会做梦。"
"做什么梦？"
"做他以为已经死透了的人，回来敲门的梦。"
她说完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。
顾渊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。
他认识的明兰，算账、谈判、设局，步步都留着法律的退路。
可刚才那一眼里，没有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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