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碰账本的，只有两个人。
刘翠花，管排班和出货。还有一个叫小芹的女工，识字，明兰教的她记流水账。
明兰谁都没惊动。
第二天，她照常开门，照常派活，只是在晌午歇工的时候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随口说了一句：
"对了，告诉姐妹们一个好消息。下个月，咱们要接一笔省城的大单子，到时候人手不够，计件的单价，再往上提两厘。"
女工们轰然叫好。
只有小芹，手里的茶缸子顿了一下。
明兰余光扫着，心里记下：不是高兴，是紧张。
接下来三天，明兰故意连着三天晚上"回村办事"，把仓库钥匙和账本，都"放心"地交给了小芹。
第四天夜里，她提前回来了，没走门，从后窗翻进去，蹲在货架后头的暗处。
子时刚过，库房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
小芹打着手电进来，直奔账桌。她翻开账本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对着账本抄什么。抄完，又把一张折小的纸条，塞进了账桌第三块砖的砖缝里。
她前脚走，明兰后脚就到了砖缝跟前。
纸条上是一串数字：这批货的库存量、出货时辰、走货的巷子。
字迹娟秀，是特意练过的。
明兰把纸条原样塞回去，手电都没敢开，摸黑退回后窗。
窗外巷子里，一个人影正蹲在墙根抽烟，火星一明一灭。小芹走过去，两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什么，人影接过纸条，走了。
借着火星亮起的一瞬，明兰看清了那张脸。
赵记那个管库房的账房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芹红着眼睛来上工，一进门就给大家分糖。
"我男人说了，等攒够钱，就送我去夜校念会计。"她笑着说，眼睛却不敢看明兰。
明兰接过糖，剥开糖纸，吃了。
"好事。"她说，"夜校好。小芹，念了会计就知道，账本这东西，一笔是一笔，做不得假。"
小芹的笑僵在脸上："老、老板，我当然知道……"
"知道就好。"明兰拍拍她的肩，转身走了。
她没有揭穿。
现在揭穿，小芹顶多是卷铺盖走人，赵会长再塞一个进来就是。留着她，就等于留了一条直通赵记耳朵的管子，明兰想让赵会长听见什么，往这管子里吹气就行。
当天下午，明兰写了张字条，压在账桌第三块砖缝的纸条底下。
字条上是一串假数字：库存三千斤，下月初三，夜发东郊。
初三，东郊，全是假的。
果然，初四一早，消息就炸了。
赵会长亲自带人堵了东郊的路口，拦下两辆空卡车，从半夜守到天亮，一根木耳毛都没见着。车队是钱副会长线里的，司机被逼急了，把"钱会长交代"五个字嚷得半条街都听见。
晌午，商会大楼里传出消息：赵会长和钱副会长在会议室拍了桌子，茶杯都砸了，整层楼的人听得真真切切。
"吃里扒外！"
"姓赵的，你断人财路还想一手遮天？！"
明兰坐在仓库里，听秦爷眉飞色舞地学舌，手里慢悠悠地擦着她的秤。
"丫头，"秦爷说，"这俩人十几年的老搭子了，让你三天就给拆了。"
"不是我拆的。"明兰把秤挂回去，"是他们自己的贪和疑拆的。我不过是在缝里头，撒了把盐。"
她话刚落，门外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一辆吉普停在巷口，下来两个穿制服的人，胸前别着徽章，径直朝仓库走来。
为首的那个亮出证件："工商执法。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经营、囤积居奇。现在，查封库存，清点账目！"
刘翠花的脸，唰地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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