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大车货,卸了整整一下午。
菌子、木耳、核桃、天麻,还有村民顺手晒的笋干。盛石头押车来的,脸晒得黢黑,见了明兰就咧嘴笑:"寨子里都传遍了,说你在州府开大作坊,招了二十个女工!"
"先别吹牛。"明兰掀开麻袋验货,"我交代的分级,做了没有?"
"做了!按你说的,大的归大的——"
明兰从麻袋深处抓出一把菌子,摊在手心。大的小的混在一起,还有几朵沾着泥。
盛石头的笑僵在脸上。
"石头哥。"明兰把那把菌子塞回他手里,"回去告诉寨里人,这一车,我按等外价收。下回再这么装,原样拉回去。"
"这……这一路颠的,它们自己滚乱了——"
"菌子不会因为颠就自己长腿换位子。"明兰看着他,"分级是在装车前做的,不是装车后做的。石头哥,咱们的招牌就四个字:干净整齐。今天我心软一次,明天全寨子的货就都没人要。"
盛石头红着脸,半天,重重地点了头。
女工们连夜开工。分级、去泥、晾晒、装袋。红袋装上等,黄袋装中等,每袋封口都盖一个蓝印:盛记。
明兰守到后半夜,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乱货,变成一摞一摞整整齐齐的红黄袋子,码在货架上,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包装这东西,城里人不稀奇,可眼下是一九九〇年的州府。集散中心里,山货全是麻袋一装、秤上一墩,泥都懒得抖。她的红袋黄袋往柜台上一摆,就是鹤立鸡群。
第二天一早,明兰没把货运进集散中心。
她在中心对面租了三天茶棚的角落,支起一张桌子,桌上铺白布,白布上摆开样品:红袋的木耳泡发了半盆,肉厚朵大;黄袋的摆在旁边,任人品看。
桌前立块木牌:盛记山货,假一赔十。
赶集的人围过来,先是看热闹,看完热闹开始掏钱。晌午刚过,泡发展示的那半盆木耳,连水都让人问价。
第二天,供销社的采购员来了,当场订了五十袋红袋木耳。
第三天,风向变了。
茶棚老板一大早就搓着手过来,脸涨得通红:"盛老板,那个……你的桌子,今天不能摆了。"
"租金我付到后天的。"
"不是租金的事……"老板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"昨儿夜里,有人往我茶棚门上泼了泔水。撂下话了,谁的棚子租给盛记,往后泔水管够。"
明兰往集散中心那边望了一眼。
赵记的铺子照常开门,伙计们搬货的搬货,说笑的说笑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"行。"明兰把木牌摘下来,"老板,不为难你。"
她收拾东西回了仓库。刘翠花迎上来,急得直搓手:"老板,这可咋整?货都包好了,没地方卖,三天就返潮!"
"不急。"明兰把木牌立在墙角,"人家把咱从门口赶走,是怕咱抢客人。"
"那可不?"
"可他忘了,"明兰笑了笑,"客人是长腿的。"
她铺开纸,提笔写了二十几张小广告。内容都一样:
盛记山货,城南秦家巷内三号仓库,红袋木耳、黄袋菌子,批发零售,假一赔十。凡持此条上门者,头一斤半价。
"刘姐,"她把广告递过去,"让姐妹们下工后,人手一张,贴到全城——供销社门口、机关大院门口、菜市场,专挑做饭管采买的人多的地方贴。"
刘翠花捧着那沓纸,眼睛瞪得溜圆:"这……这不就是,让人主动上门来找咱?"
"对。"明兰说,"他把门关了,咱就开窗户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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