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墙进来的是个半大孩子，十五六岁，瘦得像根竹竿。
老鼠夹子咬住他的裤脚，他抱着脚原地蹦，又不敢大声喊，憋得满脸通红。
明兰点亮煤油灯，蹲在他面前："谁让你来的？"
"我、我自己来的！听说这儿搬来新的了，我、我想偷……不是，想借点吃的！"
"借？"明兰晃晃手里的银簪，"说实话。"
孩子盯着簪尖，咽了口唾沫："是……是市场里看场的六哥。他让我来看看，新来的是干什么的，晚上住不住人……"
明兰松开手，从包袱里掰了半个饼子给他。
孩子愣住了。
"回去告诉六哥，"明兰说，"新来的姓盛，做山货的。白天随时欢迎来看，晚上再来——"她指指老鼠夹，"我这儿夹子多。"
孩子抱着饼子，一瘸一拐地翻窗跑了。
第二天，明兰去了劳务市场。
州府的劳务市场在南门外，一片空场子，蹲满了找活的人。最多的是女工，纺织厂、罐头厂这两年倒了好几家，下岗的女工一排一排蹲在路边，面前摆个纸板：缝纫、包装、做饭，什么都会。
明兰在场子里转了一圈，挑了个位置，把纸板往地上一放。
纸板上写着：招包装女工二十名，计件，多劳多得，手脚麻利者月入不低于六十。
六十块。比纺织厂顶峰时还高。
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，又呼啦一下散开，没人信。
"六十？骗人的吧。"
"包装能有六十？国营厂老师傅才挣这个数。"
只有一个女人没走。三十多岁，手上有茧，眼神直勾勾的："当真六十？"
"计件。"明兰说，"包一斤货两分钱，手快的一天能包一百斤。你算算。"
女人在心里算了算，呼吸粗了："我叫刘翠花。纺织厂下来的，干了十二年。"
"跟我走。"
"就我一个？"
"你是头一个报名的，往后你就是组长。"明兰把纸板递给她，"组长每月多五块。条件：晌午之前，给我再带十九个手脚麻利的来。"
刘翠花盯着她看了两秒，一跺脚："等着！"
晌午不到，她真领回来十九个。都是原来纺织厂的姐妹，听说有人开六十块，半信半疑地跟来看看。
明兰把她们领进仓库。货架是她昨天用旧木料搭的，台面擦得干干净净，样品山货分门别类摆好。
"活儿不难。分级，挑拣，包装。"明兰拿起一朵木耳，"比这个大的，装红袋。小的，装黄袋。碎的、烂的，"她把一朵烂木耳扔进脚边的筐，"进这儿，一文不给。"
"烂的你凭什么不给钱？"有人小声嘀咕。
"因为烂货砸招牌。"明兰拍拍手，"我卖的价钱，是集散中心统货的两倍。人家买的就是个'干净整齐'。谁砸我招牌，我砸谁饭碗。"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"但是，每天评头名，奖五毛。月底满勤，奖两块。"
女工们的眼睛亮了。
国营厂干好干坏一个样，干到退休一个样。这儿不一样：多劳多得，干得好有奖，干砸了有罚。道理简单得像烧水，可她们一辈子头一回遇见这么发钱的。
散场时，刘翠花落在最后，低声问："盛老板，你图什么？这价码，你赚得回来吗？"
"赚得回来。"明兰说，"刘姐，记住一句话：羊毛出在羊身上，可羊身上的毛，得看谁剪。"
刘翠花似懂非懂地走了。
明兰关上门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工钱是高价，货是赊账收的，运费还没着落。她全部的本钱，三百八十块，如今只剩不到二百。
第一批货三天后到。
三天之内，她得让这些货变成钱。变不成，这一摊子，连同她的名声，一块儿塌。
她走到窗前。集散中心的方向，灯火通明。
赵记的人，今天已经派半大孩子来探过路了。
下回来探路的，就不会是孩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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