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租启事上的地址,是城南一条死巷子,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。
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,姓秦,自称秦爷。一只眼睛浑浊发白,另一只眼睛精得像锥子,上上下下把明兰刮了一遍。
"租仓库?"秦爷那只独眼眯起来,"丫头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"
"知道。三年赔走五个老板,最后一个连夜跑的。"
"知道还来?"
"来得就是这地方。"明兰说,"秦爷,您开个价。"
秦爷没开价,转身进屋,翻出一串钥匙:"先去看房。看完你要是还租,再谈钱。"
仓库比想象中大。三开间,青砖墙,屋顶的铁皮锈了几块,漏下来的光柱里浮着灰尘。墙角堆着些烂麻袋和断扁担,空气里一股陈年的菌子味。
明兰没看房子,先看门。
大门是新换的锁,可门框上的旧锁痕有三道。也就是说,锁被撬开过三回,或者,换过三回。
她又绕到后窗。窗台上有一层新灰,新灰底下,是一层被踩实了的旧泥印。
有人常从后窗进出。不是贼。贼不会踩得那么有规律。是有人把这仓库当成自家后院,想来就来。
"秦爷,"明兰回头,"上一个跑路的老板,欠了谁的钱?"
秦爷的独眼闪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他欠钱?"
"连夜跑路,货都没带走,只有一种可能:欠的不是钱,是还不清的东西。"明兰拍拍窗台上的泥印,"有人三天两头来这儿'做客',老板待不下去,只能跑。"
秦爷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
"丫头,你是这三年里,头一个看房不看房的。"
"房子好坏不紧要。"明兰说,"紧要的是,这房子挡了谁的路。"
秦爷收了笑,压低声音:"集散中心的赵会长,想把这片地收回去扩建。仓库夹在中间,是根钉子。前头几个租客,都是被'闹腾'走的:断水,断电,半夜砸玻璃。报警?没用,人家在派出所有熟人。"
"那您怎么不直接卖给他?"
"卖?"秦爷冷笑,"他出的价,是市价的三分之一。我秦某人穷是穷,骨头还没贱到那个份上。"
明兰点点头,伸出三根手指。
"一个月三十块,我租一年,先付半年。"
秦爷愣住了:"你就不怕他来闹腾你?"
"怕。"明兰说,"所以房租里,得含着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您欠赵会长的,或者赵会长欠您的,反正你们之间那本账,得让我知道。"明兰看着他,"秦爷,钉子户为什么能当钉子?因为钉子知道墙哪儿最薄。"
秦爷的独眼眯成了一条缝。
半晌,他从怀里摸出烟袋,慢悠悠装上烟,点着,抽了一口。
"行。"他说,"这房子,租你了。"
签完字据,天已经黑透。明兰拿着钥匙回到仓库,插上门,从背篓里取出铺盖,在墙角打了地铺。
睡到半夜,她被一阵响动惊醒。
后窗那里,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有人在外头,一下一下,轻轻撬窗栓。
明兰没开灯。她摸出随身的银簪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。
窗栓撬开了。
一条腿迈了进来。
紧接着,那条腿的主人"嗷"地一声惨叫。他的脚正正踩进了明兰傍晚摆在窗下的老鼠夹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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