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我设计的系列灯具入围了行业新锐奖。
林薇在工作室宣布这个消息时,我正在改图。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,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。老周第一个鼓掌,然后大家都跟着拍手。林薇说:“下周颁奖礼,暖暖你准备一下,要上台的。”
颁奖礼在城西的一家艺术中心举行。场地很大,穹顶很高,灯光打下来,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。我穿了条新买的白色连衣裙,V领,收腰,裙摆刚好到膝盖。头发松松挽着,耳边落了两缕碎发。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照了照,镜子里的人瘦了些,但眼睛是亮的,嘴角的弧度自然,不用刻意练习。
林薇开车来接我。路上她问我紧不紧张,我说还好。她笑了一声:“我第一次上台时腿都在抖,你倒淡定。”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说:“大概是没什么可失去的,就不怕了。”
艺术中心门口铺了红毯,两边架着长枪短炮。我和林薇走过去,有摄影师喊“看这边”,我偏了偏头,闪光灯亮了一下。进去后是一个很大的展厅,墙上挂着各家的作品,中间摆着酒水和点心。人很多,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。林薇带着我认人,这个是某品牌的创意总监,那个是某杂志的主编,我一一微笑握手。
走到展厅靠里的位置时,我看到了沈砚。
他站在一幅巨大的海报前,正在和几个人说话。海报上是我的作品——一组三盏的吊灯,错落的几何形状,用的是哑光铜和磨砂玻璃,光线从缝隙里透出来,像清晨透过树叶的阳光。那是我来工作室后画的第一组设计,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只是觉得光应该那样弯折,应该那样流淌。老周说“这组东西有灵气”,林薇说“就它了,拿去参赛”。
沈砚穿着深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他侧对着我,正在说什么,周围的人不时点头。他旁边站着苏念,一条墨绿色长裙,头发烫了大卷,披在肩上,笑的时候微微偏头,露出好看的颈线。苏念正低头和沈砚说着什么,他微微侧过头听,嘴角带着笑。
那个笑容我曾经很熟悉。在他心情好的时候,在他觉得我“乖”的时候,他会这样对我笑。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光,像是看着什么让他愉悦的东西。我攒了很多个那样的瞬间,存在记忆里反复回放,像存钱罐里的硬币,一枚一枚攒着,以为总有一天能存够。
现在这个笑容给了别人。苏念说了句什么,沈砚轻轻笑出了声,抬手帮她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我的目光和他的在空气中短暂交汇。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朝我微微颔首,像是在说“还不错”。那种居高临下的肯定,像老师给学生批了个“良”。
我收回视线,跟着林薇往另一个方向走。林薇刚才在和别人说话,没注意到这一幕。她拉着我走到角落的吧台前,给我拿了杯香槟。
“认识?”她朝沈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前夫。”我说。
林薇挑了下眉,没多问。她只是举起杯和我碰了一下:“恭喜你,甩掉了一个不会欣赏你的人。”
我笑了,这一次是真的笑。
颁奖礼在七点开始。主持人念入围名单时,我坐在第三排。聚光灯打在前面的舞台上,每一组入围作品在大屏幕上轮播。轮到我的灯具时,画面定格在那张照片上——哑光铜的灯罩在暗色背景中泛着柔和的光。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,我站起来往台上走。台阶有点高,我提着裙摆一步步走稳。
台下掌声热烈。我站在话筒前,灯光有点刺眼,看不太清台下的人脸。我目光扫过观众席,第三排,第五排,第七排。有人在鼓掌,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我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位置停留太久,只是平静地扫过去。
然后我看到了沈砚。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,大概是代表公司来的。苏念坐在他旁边,正在鼓掌,表情得体。而沈砚没有鼓掌。他只是看着我,目光有些定,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我对着话筒说:“谢谢评委,谢谢我的工作室,谢谢林薇姐,谢谢老周。这组灯叫‘破晓’,是画给清晨的。”
就这么几句。我鞠了个躬,走下台。下台阶时裙摆绊了一下,我扶住扶手稳了稳,听到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我也笑了,提着裙摆继续走。
回到座位后,林薇拍了拍我的手背。老周在微信群里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手包里。过了一会儿,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又震了一下。我没有拿出来看。
颁奖礼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。林薇带着我和几个潜在客户聊了聊,有人对我们的风格感兴趣,约了下周到工作室详谈。我正和一个做买手店的女人交换联系方式,忽然感觉身后有人站定了。
那个人不说话,只是站着。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,像是有实质的重量。我继续和买手店的女人说完话,扫了二维码,道了别,才转过身。
沈砚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。苏念不在他身边,大概去了洗手间或者别处。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,没喝,只是端着。灯光从上面打下来,照得他脸上的轮廓更分明,也照出了他眼下淡淡的青。
“暖暖。”他开口。
“沈总。”我说,语气很平。
他似乎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,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。“你什么时候学的设计?”他问。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话题。
“一直在画。”我说,“大学学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哦。”他沉默了一下。他大概不知道我大学学的什么。他从来没问过。他只知道我嫁给他之前在一家珠宝公司上过班,具体做什么,他不关心。
“恭喜你获奖。”他说,“灯很好看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端起手里的杯子,里面是气泡水,刚才香槟喝完了,我没再要。
“暖暖。”他又叫了我一声,往前迈了半步。我往后退了半步,保持着距离。他的脚步顿住了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。像是想说很多话,但一句都说不出来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在需要表达的时候沉默,在应该沉默的时候说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“沈总,”我看了看手表,其实没看时间,只是个动作,“没什么事的话,我先过去了。我同事还在等我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他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不这样的。”
我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灯光下他的脸有些发白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再说些什么。我笑了一下,说:“以前?以前的温暖已经不在了。沈总节哀。”
我走开时步伐很轻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笃笃的响声清脆。走出几步,我听见身后有杯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,放得不轻,像是有些用力。我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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