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班第一天,林薇带我熟悉工作室。十几个人,各自占着一张长桌,桌上堆满了草图、色卡、材料样板。大家抬头看我,有人点头微笑,有人继续埋头画图。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正对着电脑改图,林薇喊他:“老周,新人,你带一下。”老周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朝我点点头:“坐这儿吧。”他指指旁边的空桌。
我的位置靠窗,窗外是一排香樟树,叶子油绿。阳光好的时候,光斑落在桌面上,晃来晃去。我放下包,把速写本和铅笔摆好,坐下来。老周递给我一叠素材:“先看看这些,熟悉一下我们的风格。”
我翻开素材,一张张看。很多设计很现代,线条利落,和我以前画的东西不太一样。我以前总想着“要实用”“要耐用”“要符合他的审美”,画出来的东西规规矩矩,像被修剪过的盆栽,没有错处,但也看不见生机。
“你以前画什么?”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速写本。
“首饰。”我说。
“那怎么转做家居了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想画大一点的。”
其实是因为,做首饰时画的每一件东西,我都忍不住想“他会喜欢吗”。画项链时想他会不会觉得太繁复,画耳环时想他会不会嫌太张扬,画戒指时想他会不会说“不如简单点的”。每一笔都带着他的影子,每一笔都画不痛快。做家居就不一样了,桌子就是桌子,椅子就是椅子,不需要讨谁的欢心。
老周哦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他给我讲了一些基本的要求,然后回去画自己的图了。我坐在窗边,拿起铅笔,在空白纸上画下了第一笔。
那天晚上下班,我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。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,有一本的封面我很喜欢——大片大片的蓝色,像海又像天空,中间一个小小的白色轮廓,像岛又像云。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几分钟,然后推门进去,把书买了下来。付钱时收银员问我:“要包书皮吗?”我说不用。
回到家,我给自己煮了碗面,坐在小餐桌前翻新买的书。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:“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那么每条路都可以。”
我把这句话折了角,合上书。阳台上的圆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。
第三周,我在超市遇到了沈砚的助理小林。
他推着购物车从生鲜区拐过来,车里堆着速食食品和几盒便当,大概是替沈砚买的。沈砚从来不去超市,他觉得浪费时间。我刚开始还劝他一起去,说“逛超市很有意思”,他说“你要买什么列个单子让小林去就行”。后来我就不说了,每次都自己去,推着车在货架间慢慢逛,挑他爱吃的菜,挑他习惯用的牌子。那些牌子我都记得很熟——洗衣液要那款无香的,牙膏要那款薄荷味最淡的,饮用水只喝某个特定产地的。他的口味,他的习惯,他的过敏原,他的所有偏好,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小林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,推车停在了货架中间。我冲他点了点头,继续挑我的西红柿。我拿起一个,捏了捏,放进购物袋。又拿起一个,看了看,也放进去。
“太太……”小林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。他的表情很复杂,欲言又止的样子,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“买菜。”我说,又拿了一个西红柿。
“沈总……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用词,“沈总最近心情不太好。”
“是吗。”我把购物袋系好,放进推车,又拿起一盒鸡蛋看了看生产日期。
“那个……”小林的声音更低了,“苏小姐回来了,沈总这几天都在陪她。”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,“太太,您别误会,沈总只是念旧情。苏小姐刚回国,好多事要处理,沈总也就是帮帮忙……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小林二十出头,毕业就跟着沈砚,心思单纯,对沈砚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。在他眼里,沈砚做什么都有道理,沈砚喜欢谁都是对的。我忽然有点可怜他——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没有的人,替别人操什么心呢。
“小林。”我打断他,把鸡蛋放进推车,看着他的眼睛,“替我转告沈总,离婚证我已经收到了,让他放心。”
小林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我推着车从他身边过去,往收银台走。走了几步,我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:“对了,你购物车里的东西,有一半是沈砚不吃的。便当要买那个绿色包装的,他不吃辣。速食汤面要那个海鲜味的,别的他嫌咸。”
小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购物车,又抬头看我。我已经推着车走远了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西红柿炒蛋和一小锅米饭,吃得很饱。吃完饭,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,看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有小飞虫绕着灯罩转,一圈又一圈。我忽然想起以前,沈砚偶尔在家的晚上,我总是坐在客厅里等他忙完,等他走过来说一句“怎么还不睡”。就这一句话,我就能高兴半天。现在想想,那句话哪里值得高兴呢。那不过是他在提醒我,别打扰他罢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有客户来谈方案,你准备一下你的那组灯具设计。”
我回了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仰头看天空。城市的光太亮了,看不见几颗星星。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,在厚厚的云层和尘埃之上,一直在那里。
就像我这个人,在沈砚的世界里消失了,但在别的地方,我还在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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