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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查

《白事先生手记》 西风月伴/著, 本章共2438字, 更新于: 2026-11-02 09:38

沈白决定查王老板的底。

钱多的事,他先按下没说,跟老钱家打了招呼,让他们别往外嚷嚷,又托人给二柱家、王婶家、韩家捎了话,让各家这些天夜里别睡死,门户关严,院里要是看见什么白生生的东西,先别动,赶紧来叫他。

去二柱家的时候,二柱正蹲在院子里磨锄头,听他说明白,锄头一放,站起来:"先生,你是说,我家石头……也有事?"沈白没敢把话说死,只说:"防着点总没错。"二柱铁塔似的汉子,站在院里,脸都白了。他去王婶家,王婶正哄她家闺女睡觉,闺女才十二岁,扎着两根辫子,睡得正香。沈白站在门口,没进去,隔着门帘把话说了。王婶应了,声音有点抖。他去韩家,韩老三闷着头听完,只问了一句:"那东西,啥时候来?"沈白说不知道。韩老三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回屋把门闩上了。

三家都答应了,可沈白心里清楚,光是关紧门户,挡不住堂。

他得从根上查。

王老板这个人,镇上没人知道他的底细。老赵说,王老板是二十多年前来镇上开纸扎铺的,一个人,租了镇西头那两间门面,一住就是二十年。没有家小,没有亲戚,逢年过节,也没见他走亲访友。镇上办白事的人家多,他的买卖不算冷清,可他这个人,从来不串门,不喝酒,不赌钱,除了扎纸,就是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,一天说不上三句话。

"他哪的人?"沈白问老赵。

"这我还真问过。"老赵说,"他说他老家在河那边,那边发过大水,人没了,他一个人出来讨生活。可你听他那口音,细听,跟咱们槐水这边一个腔调,不像河那边的。我也就听一耳朵,没往深里问。"

"他有没有说过,来镇上之前,在哪待过?"

老赵想了想:"有一回,他喝多了,跟我说过一嘴,说他年轻时候在乡下待过,那地方,井特别多,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口井。我说那是什么地方,他说,记不清了。"

井特别多的地方。

沈白站在原地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旧村。旧村家家户户,门口都有井,老井在村西,陈月守的那口井,在旧村村口。他第一次去旧村,就觉得那个村子的井,多得不像话。

"他还说过别的吗?"

"别的就没有了。"老赵说,"那人嘴严得很。你问他,他要么不说,要么就扯别的。"

沈白从老赵家出来,站在街口,又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王老板不是河那边的人,口音是槐水这边的;他年轻时候在乡下待过,那地方井特别多;他二十多年前来镇上开铺子,一个人。井特别多的地方,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旧村。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可这个念头,已经扎进他脑子里了。

他想着,旧村要是王老板的老家,那他二十多年前为什么离开?旧村是出了事才搬的。王老板搬走的时间,跟旧村出事的时间,对得上对不上?他算了算,对不上,差着几年。他站在街口,又想了一会儿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,就先回了家。路上他买了一包烟,蹲在自家门口抽了半包,也没想明白。他索性不想了,反正,王老板这条线,他不会放。

夜里,他坐在灯下,把白天问来的话,一样一样,记在手札空白处。记到王老板的时候,他停了停笔。王老板,旧村人,纸扎匠,二十多年前来镇上。他想了想,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每年入冬,回旧村。写完了,他合上手札,吹了灯。黑暗里,他躺了很久,才睡着。睡着之前,他还在想那口井。

他又去了纸扎铺隔壁的杂货铺。杂货铺的老板娘姓马,跟王老板做了二十年邻居,最知道王老板的事。

"王老板啊,"马婶嗑着瓜子,"人倒是个老实人,就是闷。他这铺子,开了二十年,我天天看他扎纸,从早扎到晚。你问他是哪的人,我还真不知道。就知道他每年入冬,都要回一趟老家。"

"回老家?"

"对,每年入冬走,开春回来。说是回去看看。"马婶说,"不过他回来了也不说老家的事,问他,就说那边没什么人了。"

沈白记下这个:每年入冬,王老板要回旧村。旧村在地图上已经没了,可王老板每年都回去。回去看什么?看谁?他想起陈月。陈月守着旧村,守着那口井,一个人住了二十年。王老板每年入冬回旧村,是去看陈月?还是去看那口井?他没有再往下想,可这个念头,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
他又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铺子里,王老板蹲在里间门口扎纸,听见脚步声,抬了抬头,看见是他,没说话,又低下头去了。

沈白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王老板扎纸。王老板的手很稳,篾条在他手里,一转,一绕,一压,就是一个骨架。他扎的纸人,脸是光的,没有眼睛。沈白想起爷爷手札上那句话,想起纸人替命,想起钱多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王老板也不抬头,两个人一个在门里,一个在门外,谁也不说话。

他没有进铺子,绕着铺子走了一圈,走到铺子后墙根,站住。

后墙根上,堆着一摞旧篾条,还有一些扎纸剩下来的边角料。沈白蹲下去,翻了翻,从旧料底下,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,上着漆,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。木板上,刻着一行小字,用刀刻的,笔画很深,像是刻了很多年了。

沈白把那行字认了认。

"陈氏,旧村,第三房。"

陈氏,旧村。

王老板的铺子后墙根,藏着一块刻着"陈氏旧村"的木牌。

沈白把木牌翻过来。背面,还刻着几个字,更小,更密,像是账目:

"替,十二,三月,收。"

他握着那块木牌,蹲在后墙根,蹲了很久。

王老板,旧村人。旧村姓陈的人家,一个老人,一个闺女,还有一个"长得像她"的人。陈守井,陈月,还有那个被埋进赵家茔里的年轻人。

王老板跟陈家,是什么关系?

他把木牌放回原处,照原样用旧料盖上,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他决定,等王老板出门,再来一趟。这回,他要进铺子后头那间没让人进的屋子,把王老板的底,翻个透。

他没等太久。第二天晌午,王老板提着个篮子出了门,说是去街口买米。沈白看着他走远了,才从巷子里出来,绕到铺子后头。后门挂着一把老铜锁,锁是新的,锁鼻是旧的,磨得发亮。他蹲下去,顺着墙根摸了一圈,在后门门槛底下,摸到一块活动的砖。砖底下,是一把钥匙,用红绳穿着,系成个活扣,像是常年放在这儿的。

他握着那把钥匙,站在后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钥匙在手里,有点凉。他想起王老板说过的那些话,又想起老赵说的那口井。他要是错了,这一趟,就把王老板的底,翻到明面上来了。

门里,传来一股很淡的香火味。白事先生对香火味,熟。那味道,像是有人在屋里,常年点着香。

沈白把钥匙,插进了锁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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