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天小说网 >> 白事先生手记 [书号3680598]

第四十五章 纸扎铺

《白事先生手记》 西风月伴/著, 本章共24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9 09:38

隔了一天,沈白进镇办事,路过马庙,顺道去朱婆子家看了一眼。朱婆子家在庙后头一条窄巷子里,院墙矮,木门旧,门口常年挂着一道蓝布门帘。他到的时候,门帘撩着,可院里没人。他在门口喊了两声"朱婆婆",没人应。他正要走,隔壁院里的老太太探出头来,看了他一眼,说:"别喊了,她昨天就进城去了,说是走亲戚,得两天才回。"

沈白道了谢,转身要走。那老太太又叫住他:"你是沈家村那个小白事先生吧?朱婆婆走前留了句话,说你要是来,就告诉你,她那儿的东西,等她想明白了再说。让你别急。"

沈白站在巷子里,站了一会儿。

朱婆子躲了。

他知道,朱婆子不是走亲戚,是不想见他。从那天她跟堂翻了脸之后,她就一直在躲,躲着堂的人,也躲着他。

他揣着那枚木牌,从马庙出来,心里沉甸甸的。

走到镇西街口,有人喊他:"沈先生!沈先生!"
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围裙,从街口的铺子里跑出来,跑得急,围裙都没解。沈白认得,是纸扎铺对门卖香烛的老赵。

"沈先生,你可算来了。"老赵抹了把汗,"我正想找你呢。"

"什么事?"沈白问。

老赵把他拉到一边,压着嗓子说:"纸扎铺,出事了。"

"哪个纸扎铺?"

"就街口那家,王老板那个。"老赵说,说着又四下瞅了一眼,像是怕被人听见,"昨儿夜里,快十二点了吧,我起夜,隔着窗户看见他铺子里亮着灯。我想着王老板是不是忘关灯了,就没在意。可那灯,亮了半宿。我躺回去,听着那边有动静,沙沙沙的,像是扎纸的声儿。我寻思,王老板平时不熬夜啊,天一擦黑就关门,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作息,跟钟似的。怎么半夜起来扎纸?"

"后来呢?"沈白问。

"第二天一早,我碰见他,问他昨儿半夜怎么还亮着灯。他说,没亮灯啊,我睡得早。我说我都看见了,你铺子里亮着灯,还有动静。他说,那你看错了,不是我铺子。"老赵咽了口唾沫,"可那灯,明明就在他铺子里亮着。我起夜那会儿,就他一家亮着,我还能看错?"

"你听见的动静,是什么样的?"沈白问。

"沙沙沙,一下一下的,"老赵比划着,"像是刮篾条的声音,又像是糊纸的声音。王老板扎纸,我听了一辈子,就是这个声儿。"

沈白没说话。他看着街口那间铺子,门半掩着,门口挂着一串纸扎的白花,在风里轻轻转。

"王老板在吗?"他问。

"在,刚开门。"老赵说,"沈先生,不是我多事。你说,大半夜的,他铺子里亮着灯,扎着东西,第二天又说不记得。这算怎么回事?我总觉着,邪性。"

"我去看看。"沈白说。

纸扎铺不大,一进两间。外间摆着扎好的纸人、纸马、纸房子,一排一排,白的,红的,蓝的,颜料味混着浆糊味,在屋里沉甸甸地压着。王老板正蹲在里间门口扎一个纸人,听见动静,抬头看见沈白,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。

"你是?"他问。

"沈家村的,姓沈。"沈白说。

王老板手里的篾条,啪嗒一声,掉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又看了沈白一眼,这一眼,看得比刚才仔细:

"你是老沈头的孙子?"

"是。"

王老板把篾条放下,慢慢站起来。他五十多岁,瘦,驼背,一双手让浆糊和颜料染得发乌,像常年泡在颜料缸里。他看着沈白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"你爷爷,是个好人。"

"王老板认得我爷爷?"

"认得。"王老板说,"老沈头当年,常来我这儿买纸。他买纸,不买成品,自己扎。"他说着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止住了,"你爷爷,后来好些年没来了。"

沈白看着他,忽然问:"王老板是哪里人?"

王老板的手,又停了一下:"镇上人。"

"听你口音,"沈白说,"不像镇上土生土长的。"

"在镇上住久了,口音就混了。"王老板低头,又去扎那个纸人,"沈先生,你今儿来,是买纸,还是有别的事?"

"有件事想问问你。"沈白说,"昨儿半夜,你这铺子里亮着灯,有扎纸的动静。有人看见了。王老板,是你扎的吗?"

王老板扎纸的手,顿住了。他低着头,好一会儿没说话,然后才说:"我睡得早,昨儿没亮灯。"

"灯是在你铺子里亮的。"沈白说。

"你看错了。"王老板说,声音平静,"兴许是对门酒铺的灯,隔着窗户晃,看成我这儿了。"

沈白没再追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扫过铺子。外间靠墙,摆着两排新扎的纸人,白脸,红腮,黑眼睛,一排整整齐齐,在昏暗的屋里,一双一双看着他。纸人的脸都涂着白粉,腮上两点红,眼睛是用墨点的,点得又圆又黑,看得久了,像是活的,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。他注意到,纸人的手腕上,各系着一截红绳,红绳打着一道结,垂下来,在昏暗的光里,看不太清。

他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记下了数。

"打扰了。"他说,转身要走。

走到门口,王老板忽然叫住他:"沈先生。"

沈白回头。

王老板站在里间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他说:"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,纸扎的东西,夜里会活。扎的时候,要扎得仔细,别让人看出破绽。"

"什么意思?"沈白问。

"我也不知道。"王老板说,"他就说了这一句。后来我再问他,他就不说了。"

沈白站在门口,看着王老板。王老板又蹲下去,扎他的纸人,再没抬头。他手里的篾条,扎得又快又稳,像是扎了一辈子,闭着眼都能扎。

沈白看着他的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小时候,见过爷爷扎纸人。爷爷扎纸,从来不白天扎,都是夜里,点一盏油灯,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篾条在手里翻飞,扎得又快又细。他那时候小,趴在门缝里看,问爷爷扎纸人干什么,爷爷说,扎给该得的人。他再问,爷爷就不说了。

后来他再没见过爷爷扎纸。他以为爷爷不扎了。

现在,他想起这件事,忽然打了个寒噤。爷爷扎纸,也是夜里。这纸扎铺,也是夜里亮灯。

他走出纸扎铺,站在街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。

铺子门脸不大,灰瓦檐子底下,挂着一串白纸扎的元宝,在风里滴溜溜地转。沈白看着那串元宝,忽然觉得,那间铺子里,王老板的手艺人,从白天到夜里,从夜里到白天,扎出来的纸人纸马纸元宝,多的数不清。可他从来不问,谁买走的东西,做什么用。

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镇东走。他要去镇东头,找老赵问问,他夜里看见的,到底是人是纸。

他还得问问他,那个纸人,是从哪儿来的。

纸扎的东西,夜里会活。

他爷爷说的这句话,他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。

他想起刚才看到的,那两排纸人。一排,整整齐齐。他记下的数,是十二个。

他想着,心里忽然有点发毛。

十二个纸人,站成两排。

他爷爷说,扎的时候要扎仔细,别让人看出破绽。

别让谁看出破绽?
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的话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