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昱起疑，是从一场排位开始的。
周日下午，队内惯例五排。时柚坐在观战位做数据记录。
选人阶段，时柚按惯例报各位置最近的状态数据。报到辅助位，她说："小胖最近软辅胜率掉得厉害，建议这场用硬辅。"
"我不！"小胖哀嚎，"硬辅太丑了。"
"丑能赢。"
"那也不行，我粉丝要看我玩风女——"
"用硬辅。"
一个声音插进来。江舸。
"队长你也——"
"这把我帮你挡所有钩。"江舸说，"你尽管往前站。"
小胖感动得不行："队长你太好了！"
时柚看了江舸一眼。
江舸没看她，盯着屏幕，一脸正气。
游戏开始。
六级那波，下路河道遭遇战，对方辅助出钩，直奔小胖。江舸的打野从草丛里闪出来，一个位移，硬生生用身体挡了那个钩。
"队长！"小胖感动得声音都劈了。
"叫什么叫，交治疗。"
十五分钟，又是下路，对方打野来抓，江舸反蹲，一换二，把小胖保了下来。
二十分钟，第三条小龙团，江舸开团进场，把对方三个人的火力全吸走，残血出来，第一句话是："辅助没死吧。"
周昱在中路，越打越沉默。
到三十分钟，他终于开口了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："队长，你今天对下路，很上心啊。"
"季后赛要打下路体系。"江舸说，"提前磨合。"
"是吗。"周昱拖长了音，"我怎么记得，上周复盘，有人说我们下路的资源占比该降。"
"那是时柚说的。"江舸面不改色，"她说降，我说不降。你可以听她的。"
"我听队长的。"
"那就闭嘴好好打。"
时柚坐在观战位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——
这场比赛之前，午休的时候，小胖缠着她说："柚姐，晚上五排你来看吗？"
她说来。小胖说："那你坐我后面呗，你给我报对面技能CD。"
她答应了。
而现在，江舸把下路保成了一座堡垒。那个整天喊"辅助是孤儿位"的人，把自家辅助宠成了全队最安全的仔。
游戏结束，胜利。小胖激动地摘下耳机："队长！你今天就是我亲哥！"
"滚。"
江舸摘下耳机，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晃出训练室。
经过观战位的时候，他的脚步停了半秒，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：
"你的CD报错了两次。"
"哪两次。"
"不重要。"他说，"重要的是，你报技能的时候，看我比看屏幕多。"
他走了。
时柚坐在观战位上，看着面前的数据表。
周昱收拾外设，走过来，状似随意地说："柚柚，你有没有觉得，队长最近有点怪。"
"哪里怪。"
"说不上来。"周昱把键盘线绕了三圈，绕得很慢，"你知道吗，昨晚我半夜醒来，听见他房间有动静。"
时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什么动静。"
"键盘声。凌晨三点。"周昱说，"我敲他门，他没开，说在打训练赛。"
"队长加练，不是很正常。"
"正常。"周昱笑了笑，"可我站在他门口的时候，听见里面不止一个人的键盘声。"
时柚抬起眼。
"两台机器。"周昱盯着她，"柚柚，凌晨三点，他房间里，两台机器。"
"也许是双开。"她说，"打野玩家经常双开看录像。"
"对，我也这么想的。"周昱点点头，眼睛还盯着她，"所以我没多想。就是跟你说一声——你离他近，帮我留意留意。"
时柚迎着他的目光。
他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周到的、温水的笑意。
"好。"她说，"我留意。"
"还有，"周昱皱着眉，"他以前训练赛从来不管下路的。今天把下路保成那样。他看你的次数，是不是也有点多？"
时柚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"周昱，"她说，"你是觉得，你队长对我有意思？"
"我就是觉得怪——"
"那你该复盘的不是他。"时柚说，"是你自己中路的游走效率。上周你的支援速度，比联盟平均线慢了两秒。两秒，够打野从上路走到下路了。"
周昱的脸僵了一下。
"工作归工作，我说的是私事。"
"私事？"时柚合上笔记本，"好啊。那你先回答我一个私事——四月十九号晚上，战队聚餐，为什么发票上只有两个人？"
周昱的瞳孔，猛地缩了一下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"……你查我报销单？"他的声音变了。
"我是费用复核。"时柚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，"每一张发票都要过我的手。所以，那天的另一个人，是谁？"
周昱盯着她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忽然笑了。
"客户啊。"他说，"商务接待，对方就一个人来，还能是谁。柚柚，你想什么呢。"
"没想什么。"时柚说，"例行核对。"
"你最近真的有点怪。"周昱皱眉，"从来了基地就阴阳怪气的。是不是太累了？要不请两天假？"
"不用。"
"行吧。"周昱拎起包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，"对了，离江舸远点。那个人，家里有钱有势，平时看着人模狗样，骨子里不知道多野。你别跟他学坏了。"
门关上了。
时柚坐在观战位上，看着那扇门。
别跟他学坏了。
她低下头，打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：
他开始怀疑了。比他预计的早了三周。
没关系。猫发现老鼠动了，只会先看，不会先咬。
让他看。
写完，她又补了一行：
四月十九那笔账，他今天撒了谎。客户。商务接待。
我把这个谎言也存档了。谎言比真相有用——真相只能证明他做过，谎言能证明他怕。
他怕了。
好的开始。
那天晚上凌晨两点，她照常去训练室。
江舸已经到了，两台机器开着。她坐下，开机，一切如常。
打到一半，他忽然说："今天排位，他看出来了。"
"看出来了。"她说，"他今天问我，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。"
"你怎么说。"
"我让他复盘自己的游走效率。"
江舸笑了一声："然后呢。"
"然后，"时柚说，"我试探了他四月十九。"
键盘声停了。
"时柚，"江舸转过头，"你这是在点信号。"
"我知道。"
"点了信号，龙坑就要打起来了。"他说，"你准备好了吗。"
时柚看着自己的屏幕。
屏幕里，她的角色又站在那个草丛里。
"我还有一个问题没答你。"她说，"所以这场架，我必须赢。"
"赢了呢。"
"赢了，"她说，"我才有资格，慢慢想那个答案。"
江舸看了她两秒，转回去，重新开了一局。
"行。"他说，"那从现在起，我帮你把视野全部做好。"
"怎么做。"
"他不是怀疑我吗。"江舸说，"那我就多怀疑怀疑他。男人最懂男人——他藏尾巴的地方，我带你去掏。"
时柚侧头看他。
"江舸，你这样很像叛徒。"
"我本来就是。"他说，"我三年前就是叛徒了——看第一场录像的时候，我就背叛了'队友的女朋友不能惦记'这条规矩。"
他顿了顿。
"这辈子，不打算归队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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