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训练室。
时柚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江舸已经在了。两台机器并排开着，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。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没说话。
两个人各打各的，打了半个小时。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声，和中央空调的风声。
这半个小时里，时柚输了四局。
四局。她退役前是职业选手，就算手伤了，打这种路人局也不该输。她的操作没变形，预判也都在线，可她就是输了——每次打到关键团，她的注意力就会飘到旁边那个人的键盘声上。
他的键盘声很好认。别人敲键盘是"哒哒哒"，他是"哒哒、哒哒哒"，两快三慢，那是打野玩家刷野节奏带出来的习惯，改不掉。
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数他的键盘声。
数到不知道第几下的时候，她听见自己心里的某个东西，咔哒一声，落了锁。
完了。
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，她出奇地平静。分析师的本能告诉她：当一个异常数据反复出现，它就不是异常，是趋势。
"时柚。"他先开的口。
"嗯。"
"昨天天台的问题，你想出答案了吗。"
"没有。"
"效率真低。"
"你催也没有。"时柚说，"这个数据量太大，我算不过来。"
"那我帮你降维。"江舸说，"你只需要回答一个是非题。"
"你问。"
"以后，"他说，"凌晨两点的训练室，你还来不来。"
时柚看着自己的屏幕。
屏幕里，她的角色正站在龙坑上面那个草丛里——她最近打游戏，总是不知不觉走到这个位置。
"来。"她说。
"好。"江舸说，"那我也给你一个我的答案。"
他摘下耳机，转过椅子，面对她。
"我想清楚了。你分不分手，什么时候分，为了谁分——我都不管了。"
"我陪你玩。"他说，"玩到你分手。玩到你答上来那个问题。玩到你哪天下定决心，把我这页翻过去——都行。"
"你图什么。"
"图你刚才那个'来'字。"他说，"时柚，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吗——你不说谎。全世界都逼你，你也只会沉默，不会编。所以你说的每一个'来'，都是真的。"
他看着她。
"我攒着。"他说，"攒多了，你就赖不掉了。"
时柚坐在那儿，手里还握着鼠标。
屏幕里，她的角色在草丛里站着，一动不动，像真的在蹲什么人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这不公平。"她说，"我给你的是现在，你要的是以后。这买卖你亏了。"
"我乐意。"
"我说真的。"时柚说，"我这个人，你可能没看清。我谈恋爱的方式是做报表，我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改你的数据，我处理背叛的方式是建文件夹。跟我打交道，很累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。"
"我都知道。"江舸说，"可你看清我了吗——我蹲草丛能蹲三个小时不动，我认准的局，输了也不投。咱们俩，一个报表型，一个死磕型，谁也别嫌谁累。"
"你会后悔的。"
"我江舸这三年，最后悔的事只有一件。"他说，"三年前那场决赛，我在观众席上。你打封闭上场，打完被人扶下去的。我在下面看着，没上去。"
训练室里很静。
"那时候我不认识你。"他说，"我认识你的时候，你是周昱的女朋友。我等了你一年，等到你自己来了。"
"所以你问我会不会后悔。"他笑了一下，"不会。我这辈子就干这一件事，蹲到底了。"
时柚看着他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说"谢谢"？太轻。说"对不起"？太重。说什么都不对。
所以她做了别的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椅子前面，俯下身，两只手撑在他椅子扶手上——就像第一天凌晨，在龙坑前面那样。
位置倒过来了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今晚不打了。"
"那干什么。"
"你说呢。"
她吻了下去。
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一排。屏幕里，两个角色并肩站在那个草丛里，一动不动，被系统判定为挂机，提示音滴滴地响。
没有人理。
很久以后，她退开一点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
"这不算答案。"她说，"你别多想。"
"我知道。"他的声音哑的，"这算利息。"
"什么利息。"
"你欠我的问题，"他说，"一天一个利息。"
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，落在她的腰上，收拢。
"现在，"他说，"收利息了。"
那天晚上，训练室的灯亮到四点半。
玻璃门内的世界，和玻璃门外的走廊，隔着一层反光的玻璃——从外面看，只能看见一排空着的、发着微光的机器。
后来他们又打了两局。是真的打——他非要教她把那个草丛的六个刁钻眼位全插一遍，说"学会这个，全联盟没人抓得到你"。
她学得很认真。教的人教得也很认真，认真到如果不是他的手一直放在她的椅子靠背上没有拿下来过，这真像一堂正经的教学课。
四点二十，她起身回207。
走到玻璃门口，她停住了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利息这个算法，"她说，"从数学上讲，是不收敛的。"
"什么意思。"
"意思是，利滚利，越欠越多。"她说，"永远还不清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组数据。
可她心里清楚，这不是数据。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，那个"用完呢"的问题，她可能永远算不出来了——算不出来的意思是，没有尽头，没有结算日，没有翻篇的那一天。
一天一个利息，利滚利，一辈子。
他早就把这个局设好了。从"寄存"开始，从"入伙"开始，从每一个逼她亲口承认的问题开始。这个人看着嚣张，实际上每一步都埋伏在她必经的路上，像他在龙坑里蹲的那样，一蹲就是三年。
她应该生气的。
可她此刻站在凌晨四点半的训练室里，只想笑。
"江舸，"她说，"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打野。"
"谢谢夸奖。"
"不是夸奖。"
江舸坐在屏幕的光里，冲她笑。
"我知道。"他说，"我学金融的。"
时柚愣住："你不是打职业的吗。"
"打职业之前，"他说，"金融系，大三退学。"
"那你为什么去打职业。"
"因为K线图里，"他说，"蹲不到你。"
时柚站在玻璃门口，看了他三秒。
"流氓。"
她推门走了。
身后，那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里，笑出了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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