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的风很大。
周六晚上，基地难得放假半天，队员们呼朋唤友全走了，楼里空了一半。时柚抱着笔记本电脑上天台，本来是想一个人把下周的数据理完。
推开门，天台上已经有人了。
江舸坐在水箱旁边的阴影里，一条腿曲着，手里拎着一罐啤酒。听见门响，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往旁边挪了挪。
时柚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她其实在楼下就看见他了。
放假半天，整栋楼的人都在往外涌，只有一个人拎着一打啤酒逆着人流上了楼。她本来没打算跟上来——她抱着电脑在机房坐了四十分钟，一页数据都没看进去，最后还是抱着电脑上来了。
上来之前，她给自己的理由是：天台信号好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，闻着风里的啤酒味，觉得这个理由烂透了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，对着远处的城市灯火，一个喝酒，一个看数据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伸手别到耳后。
"你躲我。"江舸忽然说。
"我在工作。"
"从昨天复盘会之后，"他说，"到今天晚上，三十个小时，你跟我说了四句话。'早'。'借过'。'嗯'。'数据明天给你'。"
时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"那你想听什么。"
"我想听真话。"江舸把啤酒罐捏扁，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，"时柚，我们现在算什么。"
"昨天不是刚说过。同伙。"
"同伙是干活的关系。"他说，"那不干活的三十个小时里呢？我们是什么？"
风从楼顶灌过去，吹得广告牌支架嗡嗡响。
时柚合上电脑。
"江舸，你想要什么，直接说。"
"我要名分。"
三个字，说得斩钉截铁，一点都不害臊。
"我有男朋友。"时柚说。
"他出轨。"
"出轨也是我男朋友。"她说，"在我说分手之前，名义上就是。"
"那你就去说。"江舸转过头看她，"你Z文件夹都闭环了，为什么不说。"
时柚没有马上回答。
为什么不说。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自己。证据齐了，闭环了，摊牌是举手之劳。她为什么拖。
"因为分手太便宜他了。"她说，"我要挑一个他最疼的时机。"
"什么时机。"
"季后赛。"时柚说，"他这个赛季打完就要谈续约。他最在乎的不是我，是合同。我要在他签字之前，让他知道，有些东西签了字也保不住。"
江舸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"时柚，"他说，"你比我想象的狠。"
"现在知道还不晚。"
"不晚。"他笑了，"我更想不到了——我蹲了三年，蹲到的是个比我还能蹲的。"
他往她那边挪了一寸。
"那在我等的时候，"他说，"我再确认一遍流程。"
"什么流程。"
"你用完他那个时机，"江舸说，"用完我，然后呢。"
时柚看着他。
"什么用完你。"
"你说我是同伙，不是工具。"他说，"工具烧完就扔。同伙烧完，灰是两个人的。可灰之后呢？你分完手，报复完了，爽了——然后我是什么？前男友的队友？一夜情的对象？还是你人生里最不想承认的一页？"
天台上很静。
远处城市的灯一片一片，车流在很低的楼下淌成光的河。
时柚张了张嘴。
没有声音出来。
她答不上来。
江舸看着她，看着她那双永远有答案的眼睛里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。
"你看，"他说，声音放轻了，"你也答不上来。"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时柚，我不催你。"他说，"你慢慢答。但是在你答上来之前——"
他俯下身，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水箱上，把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。
"每一次，"他说，"我都要问你一遍。问到你有答案为止。"
他直起身，往楼梯口走。
"江舸。"时柚在背后叫他。
他停住。
"如果我永远答不上来呢。"
"那你就永远欠我一个问题。"他说，没有回头，"欠着欠着，你就跑不掉了。"
门关上了。
时柚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
风把她电脑屏幕吹得明明灭灭。屏幕上那组没做完的数据，她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试着把那个问题当成一道数据题来解。
输入：分手，报复，爽感兑现。输出：江舸的去向。
她列了几种可能。一，他留在NG当队长，她离开俱乐部，从此复盘会上再无交集——这个选项只在她脑子里存活了零点五秒，就被否决了，否决得毫无道理。二，两个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，做回点头之交——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：他在三楼走廊遇见她，说"早"，她说"早"，然后他走向211，她走向机房。想到第三秒，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数据不会说谎。
她的身体已经先她一步，把所有"没有他"的选项，全部标红了。
这不科学。他们认识一个多月，睡过两次，聊过几十次天。这种样本量，放在任何模型里都不足以得出结论。
可感情不是模型。
感情是他在食堂剥鸡蛋的时候，连眼皮都不抬就能让她的脚踝发烫。是天台的风那么大，他坐在阴影里，她抱着电脑就上来了。
时柚合上电脑，站起来，走到天台边上。
楼下的城市灯火通明。她想起三年前，决赛打完，她坐在救护车上，右手疼得整条手臂都是麻的，脑子里想的不是职业生涯，是"台下那么多观众，有没有一个人看懂了那发Q"。
原来有。
原来那个人，为了那一发Q，在草丛里蹲了三年。
她低头打开笔记本。
她打开笔记本，翻到最新的一页，写：
他问我：用完呢？
我答不上来。
写完，她盯着这行字。
然后她又写：
答不上来的原因：因为我想象了一下"用完"，那之后没有他的画面——
我想象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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