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的全队复盘，时柚照常主讲。
讲到中路的部分，她点开一组眼位数据。
"中路的河道眼，上周二十三场，我们一共插了四十七个。有效视野时间，平均每个眼只有二十三秒。"
她顿了顿。
"作为对比，联盟顶级中单的数据是五十一秒。"
周昱靠在椅背上，笑着接话："这个我有数，最近手感不好，下周调整。"
"不是手感问题。"时柚按了遥控器，"你们看这三组眼位。"
投影上跳出三张截图。
"这三组，是你失误被抓的三波。注意看，三波被抓之前，河道眼都在，视野都在——但你没有看小地图。三波，每一次，对方打野都在你的视野里停留了四秒以上，你没反应。"
复盘室安静下来。
小胖的眼珠子在她和周昱之间转了两圈，明智地低头装死。辅助位全程不敢抬头——那三组眼位是他插的，他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。
老白抱着保温杯，慢悠悠喝了一口茶，什么都没说。教练不拦，就是默许。
"所以问题不是眼不够。"时柚说，"是眼到了，人没到。"
周昱的笑有点挂不住了："柚柚，复盘会上，注意一下措辞。"
"措辞有问题吗。"
"你当着全队说我'人没到'——"
"我说的是小地图。"时柚看着他，"你想成什么了？"
周昱噎住。
老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压住了笑。
散会后，人陆续走了。时柚收拾平板，周昱沉着脸先走，门摔得不轻。
复盘室里只剩她和江舸。
她其实知道今天做得有点过。
分析师的规矩是只呈现、不审判。她今天越界了——那三组截图是她在二十三场里逐帧翻出来、专门剪在一起的，呈现顺序都设计过：第一组让全队沉默，第二组让老白挑眉，第三组让周昱本人挂不住脸。这不是复盘，这是手术，她是主刀。
规矩为什么破了，她心里清楚。
因为探营那天，柳绵绵挽着他胳膊说"姐姐管得严吧"的时候，他笑着打哈哈。因为昨晚十一点，他发"陪客户，晚点回"的时候，她刚做完那份行程表。
她的火，没有地方烧。
所以就烧在了这里，烧得合法合规，烧得他连发作都找不到由头。
"三组眼位。"江舸开口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坐姿，"上周二十三场，你专门给他一个人拉了三组失误集锦。"
"那是他自己打出来的。"
"集锦是你剪的。"江舸说，"时柚，你今天不是在复盘，是在公开处刑。全队只有我看出来了。"
时柚拉上平板包的拉链。
"看出来了，要举报我吗。"
"不举报。"江舸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"但你先回答我一个技术问题。那三组截图，你翻了多久。"
"什么。"
"二十三场，一场四十分钟，将近一千分钟的录像。"他说，"你把他一个人的失误逐帧剪出来，剪成三分钟。时柚，这需要多久。"
时柚没说话。
"两个通宵。"江舸替她答了，"你这两天早上来机房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"
"这是我的工作方式。"
"放屁。"他说，"这是你的发泄方式。"
复盘室里静了两秒。
"你为了剪这三分钟，熬了两个通宵。"江舸的声音沉下来，"时柚，你报复他的方式，是先熬死你自己。"
"我没有。"
"你有。"他说，"你这个人，连恨人都是慢性自杀式的恨法。"
时柚抬起头，想反驳，没找出词。
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，都是对的。
他靠在她桌沿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复盘室的灯在他背后，他的脸逆着光。
"我现在，算什么。"他说。
"什么。"
"工具，"他说，"还是同伙。"
时柚抬起头。
"有区别吗。"
"有。"江舸说，"工具是——你心里有火，拿我去烧他。烧完了，工具扔了。同伙是——你心里有火，我陪你一起烧，烧完了，灰是两个人的。"
他俯下身，两只手撑在她的椅子扶手上，把她圈在中间。
"我蹲了三年草丛，"他说，"我不在乎当工具。工具也有工具的觉悟。但我要知道我是哪一类——好让我知道，烧完这把火，我该自己走开，还是站在灰里等你。"
时柚仰着头看他。
他的脸离她很近，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。这个人平时嚣张得像全世界都欠他，此刻问这个问题的时候，眼睛一眨不眨，认真得近乎笨拙。
"江舸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你昨晚问，今天是什么名义。"
"是。你说结案庆功。"
"那你告诉我，"时柚说，"结案了，仗打完了，我今天为什么还来训练室。"
江舸看着她，呼吸停了一拍。
"工具用到这里，"她说，"该扔了。"
她伸手，抓住他的衣领，把他往下拉了一寸。
"可我没扔。"她说，"所以你自己说，你是什么。"
江舸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同伙。"他说。
"答对了。"
她松开他的衣领，顺势站了起来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胸口几乎相贴，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重又烫。
"走吧，同伙。"她说，"凌晨了。"
她先走出复盘室。身后，江舸在原地站了两秒，低低地笑了一声，跟了上来。
走廊很长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，又一盏一盏灭在他们身后。
走到207和211中间的那个岔口，两个人都停下了。
左边是她的门，右边是他的。
"今天，"江舸说，"去哪儿。"
"各回各屋。"时柚说，"明天有训练赛。"
"哦。"他失望得毫不掩饰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同伙也要休息。"她说，"养精蓄锐，仗还没打完。"
他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"行。"他说，"那晚安，同伙。"
他往211走。她往207走。
走到门口，她刷卡的手顿了一下，回头。
他正好也回头。
隔着十几米的走廊，声控灯在他们中间一盏一盏灭下去，最后只剩两头各亮着一盏。
谁都没动。
"时柚。"
"嗯。"
"灰是两个人的。"他说，"我记住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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