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锤是以最日常的方式送上门来的。
周一,财务找时柚核对上月的费用分析报表——俱乐部让她兼职做选手商务费用的数据复核,这是早就定的工作。
"这张发票的归属你再帮我看看。"财务小妹指着系统里的一条记录,"周昱报的,事由写的是'商务接待',但金额只有两个人的餐标,接待对象那一栏是空的。"
时柚看着屏幕上那张发票的照片。
私房菜馆,就是她在行程表上对出来的那家。日期四月十九。金额,两人份。开票时间,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四月十九,柳绵绵直播请假,"身体不适"。
四月十九,周昱跟她说的是,战队聚餐。
战队聚餐,两个人。
"柚姐?"财务小妹见她没说话,"这条我先挂着?"
"不用。"时柚说,"归属没问题,按商务接待入账。"
"哦,好。"
小妹走了。时柚坐在工位上,把那张发票的照片,存进了Z文件夹。
Z-07。
第七条,也是最后一条。
她打开文件夹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口红印、反扣的手机、成都同城、酒店酒廊、双人发票、严丝合缝的行程表、昨晚他领口若有似无的香水味——七条证据,构成一个完整的闭环。这个闭环交到任何一个吃瓜群众手里,都能瞬间读懂。
她不需要第八条了。
时柚关上文件夹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奇怪的是,她没有想象中的愤怒,也没有悲伤。Z-07落袋的这一瞬间,她心里升起来的感觉,竟然是一种接近"结案"的平静。
甚至,有一点点不合时宜的轻松。
像一场拖了一年的比赛,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局,输了,但终于结束了。
她想起周五的夜里,她站在211门口说"我来取"的时候,给自己的理由是"看够戏了"。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——她去的时候,其实什么实锤都还没有,口红印可以是误会,行程可以是巧合。
可她还是去了。
所以她到底是在实锤之后报复,还是在实锤之前,就已经决定了?
时柚不敢答这个问题。
她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四月十九,双人发票。闭环。
写完,笔停在纸上。
然后她又写了一行:
先有的我,还是先有的证据?
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最后在后面写了三个字:
不知道。
写完这三个字,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拧紧了很多天的东西,松了一圈。
不知道,就诚实地不知道。
晚上十点,手机响。
周昱:还在忙?我今晚陪客户,晚点回。
陪客户。
时柚看着这三个字,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笑的冲动。她把手机拿起来,回:
时柚:好,别太累。
发完,她把这条聊天记录截了图,顺手存进了Z文件夹。
存完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出了声。
职业病,晚期。
她笑完,靠在椅背上,忽然又觉得有点空。
这个文件夹她建了一个多月,一条一条往里填,填的时候很冷静,像在完成一个项目。现在项目结项了,她发现项目本身什么都不是——七张图,改变不了任何已经发生的事,只能证明这些事发生过。
证明发生过,有什么用呢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评职称被人顶了名额,也搜集了一沓材料,最后锁在抽屉里,到死没递出去。他说:柚柚,证据这东西,最大的用处不是扳倒谁,是让你自己知道,你没疯,你没看错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她没看错。
这就够了。剩下的,是怎么打这场结算的仗。
十一点,她出门,走向训练室。
走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。
江舸:来吗。
时柚:来。
江舸:今天是什么名义。
时柚站在走廊里,看着这个问题。
上次他问的是"是复盘还是别的"。这次他问的是"什么名义"。这个人永远要她亲口定义每一次靠近——他不要糊涂账,哪怕是最不正经的事,他也要她清清楚楚地认。
她想了想,打字。
时柚:今天名义是——结案庆功。
江舸:什么案。
时柚:Z-07。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,消息才进来。
江舸:结了?
时柚:结了。
江舸:那今晚不谈工作。
时柚:谈什么。
江舸:来了就知道。
时柚收起手机,继续往前走。
训练室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,在走廊的地板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。她踩着那些光往前走,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是轻的。
结案了。
一场她从没官宣过的战争,在她一个人的文件夹里,静悄悄地结案了。
而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件事,她走向的,是另一个人的房间。
训练室里,江舸在等她。
不是坐在机器前。他站在门口,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客人,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"来了。"
"嗯。"
时柚走进去,他随手把玻璃门带上了。
"你说不谈工作。"她说,"那干什么。"
"先坐。"
他把她按在椅子上,自己拉了另一把,面对面坐下,两个膝盖几乎碰到一起。
"时柚,"他说,"结案了,按理说该庆祝。但我想先办个手续。"
"什么手续。"
"复盘。"他说,"复盘我们。"
时柚挑眉。
"上周五到现在,"江舸说,"四天。你来过我这儿一次,我们在食堂勾过一次脚,在复盘室对视过十九次,在微信上说了四十六句话。"
时柚盯着他:"你数了。"
"我是打野。"他说,"打野记时间。"
"江舸,你幼不幼稚。"
"幼稚。"他承认得毫无负担,"所以现在复盘。这四天,你的体验,打几分。"
"……什么十分制?"
"十分制。"
时柚看着这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。
"零分。"她说。
"说谎。"江舸说,"零分你今晚不会来。"
"我今晚来是因为——"
"因为结案庆功。"他接得飞快,"庆功的意思就是高兴。高兴的意思就是,之前的事,你不后悔。"
时柚被这套流氓逻辑噎了一下。
"你知道吗,"她说,"你这种人,放在数据里,叫'过拟合'——什么数据都能拟合出自己想要的结论。"
"那你给我一个不过拟合的。"
"没有。"
"那我就当满分了。"
他说着,倾身过来。
时柚没有躲。
玻璃门外,走廊的声控灯早就灭了。整栋楼只剩下机房的风扇,和两个人之间越来越近的呼吸。
那一晚,没有游戏,没有复盘,没有数据。
只有训练室最后一排灯熄灭之前,他贴着她的耳朵,把白天那套流氓逻辑补完了最后一步:
"时柚,零分的项目,值得再来一次吗。"
"……值得。"
"满分了?"
"闭嘴。"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