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柚在207门口刷了三下,门卡才对。
手不听使唤。她靠在门上闭了闭眼,把呼吸压平,才推门进去。
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桌上摊着笔记本,床头的台灯没关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——好像那个凌晨十二点四十出门的人,和现在这个四点零一分回来的人,不是同一个。
她去洗澡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她站在花洒下面,很久没有动。
身体是诚实的。肩膀上、腰侧,都有那个人留下的温度,水一冲,那些温度像被激活了一样,一处一处地醒过来。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腰,那里仿佛还留着一只手的大小。
她想起黑暗里他在她耳边说的话。
就一句。他说:三年了。
然后是更久更久的黑暗。
时柚把水温调低了一度。
不许想。洗完澡,睡觉,明天十点还有训练赛。她是分析师,她的人生靠流程运转,流程里没有"回味"这一项。
可流程压不住心跳。
五点半,她终于睡着。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一片黑暗,和黑暗里一句"三年了"。
睡之前,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把床单被套全部换掉,装进洗衣袋。做完她站在洗衣袋前面看了两秒——销毁证据,这个流程她居然无师自通。
第二件,她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:
五月十七。我去了。不后悔。
写完,她又加了一行:
明天开始,一切照旧。这是命令,不是愿望。
写完她盯着"命令"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她这辈子给自己下过无数命令,全部都执行了。她相信这次也能。
她不信的是,那个下了命令的人,此刻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。
七点半,闹钟响。
时柚起床,化妆,把领口检查了两遍,出门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她往楼梯口走,刚走到拐角,一个人影迎面撞过来——
"哎哟!"
小胖。顶着鸡窝头,手里拿着牙刷杯,估计是要去水房。
两个人都僵住了。
走廊里安静了两秒。时柚的心提到嗓子眼——她现在的位置,是211门口的方向,不是207门口的方向。这个点,这个方向,这个衣服没换的造型。
"柚、柚姐?"小胖的睡意瞬间没了,眼睛瞪圆,"你……你这么早……从那边……"
时柚面不改色。
"机房的打印机卡纸了。"她说,"我早上去处理。"
"打印机……"小胖茫然地重复了一遍,"打印机在一楼啊。"
"所以我正下楼。"
"哦……哦!"
小胖挠了挠鸡窝头,让开路。时柚从他身边走过,步伐不快不慢,背影笔直。
走出三步,她听见身后小胖嘀咕:"机房打印机卡纸,要分析师亲自修啊……"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拐下楼梯的那一刻,她的后背才松下来。
第一关,过了。
八点,食堂。
时柚端着餐盘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。刚坐下,对面就多了一个人。
周昱。他刚从市区的拍摄赶回来,头发还带着造型师抓过的痕迹,神清气爽。
"早啊。"他在她对面坐下,"昨晚睡得好吗?"
"很好。"时柚说。
"那就好。"周昱笑,"我昨晚跟绵绵对流程对到一点多,累死了。今天下午还有双人拍摄,晚上回来陪你吃饭?"
"晚上我有复盘。"
"又复盘。"周昱无奈地摇头,"你现在比选手还忙。"
时柚低头喝粥,没接话。
这时候,第三个人端着餐盘过来了。
江舸。
他像是随便找了个位置,把餐盘往桌上一放——放在了她这一桌,靠走道的那一侧,离她隔一个座位。
"早。"他冲周昱抬了抬下巴,然后在时柚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。
周昱愣了一下:"队长,那边有空桌。"
"这边采光好。"江舸说。
他开始吃饭,吃相专注,仿佛这桌上只有他一个人。周昱看了他两眼,没多想,继续跟时柚说话:"对了,下周我妈生日,你跟我回家吃饭呗?她念叨你好几次了。"
时柚还没回答——
桌子底下,一只脚勾住了她的脚踝。
她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那只脚不紧不慢地勾着,力道不重,却刚好让她抽不走。脚踝上传来的温度隔着袜子都烫,顺着小腿一路烧上来。
"怎么不说话?"周昱看她。
"在想去还是不去。"时柚的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桌子底下,她试着把脚往外抽了一下。
那只脚立刻跟上来,缠得更紧。甚至,他的鞋尖顺着她的脚踝,极轻地蹭了一下。
一下。像打摩斯电码。
"去吧。"周昱笑着说,"我妈可想你了。就这么定了啊。"
桌子底下那只脚,猛地收紧了。
时柚抬起眼。
江舸坐在斜对面,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鸡蛋,眼皮都没抬,表情淡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剥完,他把鸡蛋咬了一口,咀嚼,咽下。
"周昱。"他忽然开口。
"嗯?"
"你妈生日,"江舸说,"喊我一声。我随个份子。"
周昱愣了一下,笑了:"队长,你去干什么,我们家家宴。"
"认识认识阿姨。"江舸又咬了一口鸡蛋,"早晚要认识的。"
桌子底下,那只脚终于松开了她。
松开的时候,鞋尖在她的脚踝内侧,极慢地、极清楚地,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收走了。
时柚握着勺子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粥,说:"再说吧,看赛程。"
周昱还想劝,手机响了,是拍摄的催场电话。他接完,匆匆扒了两口饭,起身走了。
桌上只剩两个人。
时柚放下勺子,转过头,看着江舸。
"脚。"她说,一个字。
"嗯。"他承认得干脆。
"食堂。"
"嗯。"
"周昱就坐在你对面。"
"嗯。"江舸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,抽出纸巾擦了擦手,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
"所以,"他说,"刺不刺激。"
时柚盯着他。
三秒。
"幼稚。"她端起餐盘起身。
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,不高不低,刚好只有她听得见:
"你袜子,昨天穿的不是这双。"
时柚的脚步,肉眼可见地乱了半拍。
她没回头,快步走了。
江舸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把纸巾团成一团,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。
进了。
他低下头,笑了。
笑完,他拿出手机,点开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,发送。
三楼,机房里,时柚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舸:早餐吃饱了吗。
时柚:托你的福,没吃好。
江舸:那中午补偿你。
时柚:不用。
江舸:我不管,我说补偿就补偿。
时柚:江舸,我们在装不认识。
江舸:装不认识是给别人看的。给你看的部分,不用装。
时柚看着这几行字,站在机房门口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时柚:哦。
发送。她把手机扣进口袋,走进机房,坐下,开机。
屏幕亮起来的三十秒里,她对着漆黑的显示器,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的。
她把它压下去了。
命令就是命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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