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绵绵是周五下午两点进的基地。
人比海报上更瘦,双马尾换成了高马尾,橘色口红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。她一进门就先声夺人:"哇,NG基地比镜头里看大多了!"
全队到一楼迎接。周昱站在最前面,笑得体面:"欢迎欢迎。"
"周神!"柳绵绵上去就挽住了他的胳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,"上次拍完一直没见,你瘦了!"
"你倒是胖了。"周昱笑着接。
"讨厌!"
全队哄笑。没人觉得这有什么——主播和选手联动,勾肩搭背是营业常态。
时柚站在人群边上,看着那只挽在周昱胳膊上的手。
橘色的指甲。和Z-01照片上,领口那抹红,同一个色系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柳绵绵的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她脸上,月牙眼一弯。
"这位就是时柚姐姐吧?"她松开周昱,热情地走过来,"阿昱天天跟我提你,说你是职业选手出身,特别厉害!"
阿昱。
叫得真顺口。
"你好。"时柚伸出手。
柳绵绵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用力,上下晃了晃:"姐姐,我听说过你,你以前在女队打辅助对吧?哎,那你怎么不打啦?"
"手伤了。"
"哎呀,好可惜。"柳绵绵一脸心疼,"不过现在做分析师也挺好的呀,坐办公室,不用熬夜,女孩子嘛,稳定最重要。"
她说着,转头冲周昱眨眨眼:"阿昱你说是不是?"
"是是是。"周昱笑。
时柚看着她。
每一句话都裹着糖,每一颗糖里都藏着针:退役的、坐办公室的、稳定的——翻译过来就是,过气的、没存在感的、配得上"姐姐"这个称呼的。
"柳小姐。"时柚开口,语气平平,"你直播间的数据我看过,弹幕峰值在晚上十一点,观众画像百分之七十是十八到二十四岁的男性。你今天穿这身,是这个数据的最优解。"
柳绵绵的笑僵了半秒。
"姐姐还会分析这个呀。"
"我是分析师。"时柚说,"见什么分析什么。"
岚姐赶紧出来打圆场,带着柳绵绵往里走。人群散开,周昱凑到时柚身边,压低声音:"你对她那么冷干什么,人家第一次来。"
"我冷吗。"
"你那叫热络?"周昱皱眉,"柚柚,她是官方合作方,给我点面子。"
时柚转过头,看着他。
"周昱。"她说,"你的面子,我给了。"
"给了你还——"
"我没给的话,"她说,"刚才问她的就不是直播数据了。"
周昱愣住。
时柚没再看他,转身回了工位。
晚上的联动直播,她全程坐在镜头外的导播台后面。
直播很热闹。柳绵绵和周昱双排,一个撒娇一个宠,弹幕刷满了"好配""在一起"。
时柚面无表情地看着监视器。
导播小妹偷偷看了她三回,终于在广告间隙小声问:"柚姐,你没事吧?弹幕那么刷……"
"弹幕是数据。"时柚说,"数据没有对错,只有大小。"
"那你心里就不膈应?"
时柚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"小唐,"她说,"你看这条弹幕曲线。'好配'的峰值出现在他们互动的节点上,每一个峰值,都是设计出来的。你拿设计出来的东西膈应自己,不值。"
小唐似懂非懂。
"那什么是真的?"
"真的东西,"时柚转回去看监视器,"不上弹幕。"
播到一半,柳绵绵忽然对着镜头说:"今天时柚姐姐也在哦,是周神的女朋友!"
镜头转过来,扫到时柚的脸。
弹幕瞬间变味:"啊?周神有女朋友?""那绵绵子怎么办""女朋友看着好严肃""姐姐型?"
柳绵绵凑到镜头前,捂着嘴笑:"你们别乱说,姐姐人超好的——就是感觉管阿昱管得挺严的,对吧阿昱?"
周昱在旁边打哈哈:"没有没有。"
"哎呀,姐姐别介意,我开玩笑的!"柳绵绵冲镜头外的时柚挥手,"姐姐你不会生气吧?"
时柚坐在导播台后面,对着那个镜头,微微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导播后来剪进了回放里,弹幕说:这个姐姐笑得我后背发凉。
直播结束后台,柳绵绵补妆,经过导播台,特意停下来。
"姐姐,今天辛苦啦。"她笑着说,"对了,阿昱明天早上跟我拍双人内容,今晚就不回基地了,我帮你看着他,你放心。"
时柚正在收数据线,闻言抬起头。
"柳小姐。"
"嗯?"
"你帮他看着我,"时柚说,"还是帮我看着他?"
柳绵绵眨了眨月牙眼:"有区别吗?"
"有。"时柚把最后一根线缠好,"帮我看着他的人,不用特意告诉我。"
她拎起包,从柳绵绵身边走过,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"对了,你的口红。"
"啊?"
"橘色,"时柚说,"很衬你。尤其是蹭在别的东西上的时候。"
她说完就走,没有看柳绵绵的表情。
身后,那个月牙一样的笑,第一次挂不住了。
直播十一点结束。
时柚把流程数据收好,回207,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。
十二点,她坐在桌前,把Z文件夹打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七条证据,一条一条,闭环。
十二点四十,她站起来,拉开房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。209的门黑着,周昱今晚住市区的酒店——明天一早还有和柳绵绵的双人拍摄,他"顺路"不回来。
顺路。
时柚走过209,走过210,在211门口停下。
她抬手,敲门。
两声。
门开了。江舸站在门后,黑T恤,头发半湿,像是刚洗过澡,也像是,一直在等这声敲门。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走廊的灯在她背后亮着。时柚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寄存的话,"她说,"我来取。"
江舸握着门框的手,紧了一下。
他没有让开。
"时柚。"他的声音很低,"我再问一遍,今晚这一趟,是复盘,还是别的。"
"是别的。"
"为了什么。"
"为了我自己。"她说,"不是报复他,不是气他。是我今天看了一天戏,看够了。我现在想做一件我自己选的事。"
江舸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侧过身,把门让开了。
"进来。"他说,"进来之前,最后说一次——"
"进了这扇门,我就不放你走了。你可想清楚。"
时柚走了进去。
她在他身后,听见门合上的声音。
听见他把门反锁的声音。
听见他的脚步走近,停在她背后,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"时柚。"
"嗯。"
"灯关吗。"
"关。"
黑暗落下来的那一刻,他的手找到了她的手。
十指扣上的同时,他把她抵在了门板上——和那晚一样的位置,只是这一次,门外没有摄像头,她身后没有退路,她也不想要退路。
他的吻落下来,落得很慢,慢得不像他平时的任何一步棋。从她的额头开始,到眉心,到鼻尖,最后才到唇。唇与唇相贴的那一瞬,两个人都停了一秒——像两个蹲了很久的人,终于同时决定出手。
吻从试探变成深入,用了一个世纪,也用了一秒钟。
她的手抵在他胸口,隔着衬衫,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,一下一下,全撞在她掌心里。她想起白天他说的"寄存的话,我来取"——原来取款的时候,他的心跳也是怕的。
"时柚。"他贴着她的唇,声音哑的,"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"
"你烦不烦。"
"烦。"他说,"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,不后悔。"
"不后悔。"她说,"江舸,我时柚做的事,从来不后悔。"
"好。"
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和窗外极远的、夜的声音。他把她放下来的时候,动作轻得反常,轻到她鼻子一酸——这个人,连放她上床都像在放一件易碎品。
"江舸。"
"嗯。"
"我不易碎。"她说,"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"
黑暗里静了一秒。
然后她听见他笑了,笑得很低,然后是他俯下身来的声音,和他贴着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:
"那我就不客气了。"
窗外,后山的轮廓在夜里伏着。
211的窗帘缝里,漏不出一点光。
整座基地都睡了。209黑着,207黑着,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很久很久,没有再亮起来。
***
清晨四点,天边泛起一线灰白。
时柚在黑暗里睁开眼睛。
身边的人呼吸均匀,睡得很沉。她小心翼翼地起身,没有惊动他,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。
床头柜上,她的手机显示:4:01。
她拉开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
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灰白,落在那个人的肩上。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完全不一样,嚣张都收起来了,眉心舒展着,像个终于等到什么的、毫无防备的人。
时柚在门口站了两秒。
然后她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的声控灯,一盏一盏,亮在她前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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