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凌晨两点,时柚准时推开了训练室的玻璃门。
偌大的训练室只开了一排灯。江舸坐在最里面那台机器前,听见门响,没回头,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。
那把他平时放水杯的椅子,今晚擦得很干净,水杯挪到了另一边。
椅子的高度也调过了——他一米八七,她一米六六,那把椅子降到了她的高度。
时柚看见了,没说什么,走过去,坐下。
"复盘哪场。"她问。
"不复盘。"江舸把屏幕转过来一点,"今天教你打野。"
"我是辅助出身。"
"你骂我打野骂了一个礼拜。"他说,"骂人要骂到点上,你得先知道打野的手是怎么操作的。来。"
他开了一局自定义,把键盘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"键位我先调。你的习惯键位是辅助位逻辑,打野要换。"
时柚把手放上键盘。
她的手一搭上去,江舸的目光就落了过来。
她今天没有把右手藏起来。食指和中指短的那一截,在键盘背光下面清清楚楚。
"看什么。"她问。
"看你的键位。"他说,"想什么呢。"
他凑过来,一只手撑在桌沿,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,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摆到键位上。
"食指管这三个键。中指管这两个。你中指够不到那个位置——"他顿了顿,"不是够不到,是它以前能够到,现在差半厘米。"
训练室里很静。
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,很稳,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。他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,呼吸擦过她的耳侧。
"肌腱手术。"他说,不是问句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。"
"三年前,决赛前一个月。"
"打完决赛做的?"
"打完才约的手术。"她说,"打决赛的时候,右手是打封闭上去的。"
江舸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住了。
过了几秒,他收回手,坐直,看着屏幕,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"封闭针。"他说,"职业体育里最蠢的东西。"
"也是最常用的东西。"
"所以才蠢。"他说,"常用不代表对。"
时柚看着他的侧脸。
这个人,知道她的ID,知道她吃粥要放糖,知道她筷子磕碗沿,知道她封闭针的事之后——没有一句"好心疼""好厉害",而是骂了一句"蠢"。
骂得她很舒服。
"继续。"她说,"键位还没调完。"
"嗯。"
他重新覆上她的手。
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。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摆,指腹擦过她的手背,擦过那道手术留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疤。擦过去的时候,他的指腹在那道疤上,多停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
时柚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她敢肯定他感觉到了,因为他的手指也跟着停了一拍——然后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一样,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。
"这个键,你的中指要学会绕路。"他说。
"绕路会慢零点几秒。"
"所以你要把预判提前零点几秒。"他说,"手不够,脑补。这是你以前打锤石的逻辑,你忘了吗。"
"我没忘。"
"那就好。"
键位调完,开始实操。
第一局,她打得稀烂。辅助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,刷野路线走到一半就下意识往河道跑,被野怪打死了两次。
"我打野五年,没见过被蛤蟆单杀的。"江舸在旁边看得直乐。
"闭嘴。"
"好,我不说。"他忍着笑,"你自己看回放。"
"不看。"
"不看回放,怎么进步。"
"我看你的时候,"时柚盯着屏幕,重新开了一局,"你每次笑完,左边嘴角比右边高。你在嘲笑我。"
"我没有。"
"你有。零点五秒,转瞬即逝,但我做视频的,逐帧看的。"
江舸不笑了。
"时柚,"他过了两秒说,"你这双眼睛,以后别用来看我。"
"怕你看穿了。"
"怕我把你笑的地方,都当成真的。"
时柚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一拍,没接话。
第三局,她渐渐找到感觉了。一波小龙团,她的预判提前量掐得刚刚好,抢到了龙。
"成了!"她脱口而出。
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——她很久没有在游戏里喊出过声了。退役三年,她看数据、写报表、做分析,把游戏拆成一行一行的数,她都快忘了这个东西本身是会让人心跳加速的。
"这才对。"江舸说,"分析师,你刚才那一嗓子,比你一个礼拜说的话都好听。"
"江队长,你话太多了。"
"你抢龙的时候手抖了。"他说,"右手。"
"兴奋的。"
"我知道。"他说,"疼的那种抖,和兴奋的那种抖,我分得出来。"
时柚转头看他。
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,他也正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谁都没说话。
第四局开始前,他忽然把她的手整个握住,按在键盘上。
"时柚。"
"嗯。"
"我们两个人,"他说,眼睛看着屏幕,声音很平,"现在在干什么。"
"调键位。"
"调键位需要我握着你的手吗。"
时柚没抽手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,在她的手背上,极轻地摩挲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试探那道疤往下的温度。
"不需要。"她说。
"那你抽手吗。"
"不抽。"
"为什么。"
训练室的灯带在她眼前发着冷光。机箱风扇一阵一阵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比任何一次团战前都快。
"因为,"她说,"现在抽手,显得我这次来,是清白的。"
江舸笑了。
他松开她的手,往椅背上一靠,转过椅子面对她。
"时柚,我教你打野第一课。"他说,"打野最重要的是什么。"
"节奏。"
"不对。"他说,"是耐心。蹲得住的打野,才吃得到肉。"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,慢慢移到她的嘴唇,又移回来。
"我蹲了三年。"他说,"不差这一会儿。"
"那我要是让你一直等呢。"
"你不会。"他说,"你今晚坐在这儿,让我握着你的手调键位——你要是想让我一直等,你就不会来。"
时柚迎着他的目光。
"江舸,你太自信了。"
"不是自信。"他说,"是你把'不动'划掉了。你以为我看不见?你笔记本那一页,昨天复盘的时候摊在桌上,划掉的那两个字,笔痕深得透到背面了。"
时柚的呼吸,彻底乱了。
这个人,连她划掉两个字都看见了。
"周五。"她听见自己说,"柳绵绵来。"
"我知道。"
"她来之后,"时柚说,"你就知道了。"
江舸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回椅子,重新开了一局自定义。
"好。"他说,"那我等周五。"
"现在,把手放上来。"他说,"键位还没调完。"
那一晚他们打到凌晨四点。
后面两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,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,近到每一次探身操作,肩膀都会轻轻碰一下,再分开。
碰一下,分开。碰一下,分开。
像一种不需要排练的仪式。
四点整,她起身告辞。他送她到玻璃门口。
"明天。"他说。
"明天怎么了。"
"没事。"江舸说,"就是想说明天见。"
时柚推开玻璃门,走出去。
走廊上,她听见他在背后,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。她没听清,也没有回头问。
后来她才知道,他说的是:还有三天。
是啊,还有三天,周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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