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绵绵要来探营的消息，是周一官宣的。
俱乐部公众号发了海报：官方合作主播柳绵绵，本周五进基地，与选手联动直播。海报上的女孩二十出头，双马尾，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，标题写着"绵绵子带你探秘NG"。
训练室里一片起哄。
"绵绵子！"小胖吹了声口哨，"她直播间人气全站前三！"
"出息。"老白敲他脑袋。
起哄声里，只有两个人的反应不正常。
一个是周昱。他跟着大家一起笑，笑得幅度刚刚好，但他吹口哨的时候，眼睛看的不是海报，是时柚——飞快地瞟了一眼，又收回去。那一眼里没有愧疚，只有确认：确认她没反应。
另一个是她斜对面的江舸。
他没笑，也没看海报。他在看她。
时柚感觉到了那道目光，没有抬头。她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等她露出一点裂缝，好确认她那句"是不是，到了再说"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她什么都不会露的。
时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看着那张海报。
双马尾，月牙眼，橘色口红。
橘色。
她垂下眼，继续写手里的东西。岚姐让她做一份探营流程的数据支持——联动环节的流量预估、弹幕互动的话术建议。这活本来轮不到分析师，是岚姐随口派的："你文笔好，顺手。"
顺手。
她确实顺手了。
她顺手把柳绵绵近三个月的公开行程全部拉了出来：直播日历、商务通告、粉丝拍到的路透、她自己发的定位。然后，把周昱近三个月的商务行程，并排放在右边。
两张表往那儿一放，重合的地方自己跳了出来。
三月十四，柳绵绵飞成都，"品牌活动"。周昱成都，"战队商务"。同城，两天。
四月二，柳绵绵深夜下播后发了张夜景，定位XX酒店行政酒廊。四月二，周昱"加练"，十一点离开基地。那家酒店，离基地四公里。
四月十九，私房菜，双人发票。同一天，柳绵绵直播请假，理由是"身体不适"。
一条一条，严丝合缝。
时柚坐在工位上，看着这两张表，看了很久。
做数据的人不信巧合。一次同城可以是巧合，两次可以是，四次——四次是规律。规律的意思就是，这两个人不是"刚好碰上"，是在按一张时间表见面。那张时间表藏在两个人的日程缝隙里，藏得自以为很好。
她甚至能推出见面频率：大概两周一次，避开比赛周，避开她原本要来的日子。
挺用心的。
用于背叛的用心，比不用心更恶心。
机房的风扇嗡嗡地响。训练室那头，周昱在和小胖双排，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，春风得意。
她把两张表存进Z文件夹，编号补到06。然后她打开笔记本，在那页"异常清单"下面，把"不动"两个字，划掉了。
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很深的点。
时间线闭环了。口红印、反扣的手机、私房菜、成都——所有的线都收在一个人身上，而这个人周五就要踩着高跟鞋走进这栋楼，以"官方合作"的名义。
她可以等周五，看她表演。
也可以不等。
时柚打开抽屉，拿出那张手写的训练安排表。最下面一行字她这几天看过很多遍：
打野位复盘时间：每天凌晨两点至四点。地点：训练室。
她一次都没去过。
她拿出手机，点开那个一片黑的头像。
点开之前，她停了几秒。
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分析师的每一步都要有依据，而这一步的依据，她说不出全名——里面有周昱，有柳绵绵，有一件领口蹭着口红的队服，也有一句"那局我看了七遍"。这些东西混在一起，没法归类。
那就不归类。
时柚：江队长。
那边几乎是秒回。
江舸：在。
时柚：排班表上写的复盘，明天开始，还算数吗。
这次那边停了十几秒。
江舸：算。
江舸：但我要问一句。
江舸：是复盘，还是别的。
时柚看着这行字。
窗外的天阴着，训练室的空调有点冷。她打字的时候，手指很稳。
时柚：你先当复盘准备着。
时柚：是不是，到了再说。
发送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，她知道自己越过了某条线。
这条线不是"给周昱戴绿帽子"那条线——那条线周昱自己早就踩烂了。她越的是自己的线：分析师的线。分析师的规矩是用数据说话，不用身体投票。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，任何一张报表都证明不了它的正当性。
她也不需要正当性。
她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——她父亲是个中学的物理老师，一辈子讲公理，临终前却跟她说：柚柚，公理管不了的事，你要自己立法。
现在她立了第一条：别人怎么对我的，我可以不还，但我要自己选择怎么还。
她放下手机，抬起头，正好看见周昱从训练室出来，朝她走来，脸上挂着那副永远周到的笑。
"柚柚，周五绵绵来探营，"他在她桌边停下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天气，"到时候联动环节可能要你配合出个镜，没问题吧？"
时柚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看了两秒。
"没问题。"她笑了，"我很期待。"
周昱满意地走了。
时柚脸上的笑，在他转身之后，一寸一寸地收干净。
期待。
她确实期待。
那天下午，她把探营流程表做完了，做得又快又好，提前两小时发给了岚姐。岚姐回了三个大拇指。
周四的食堂，还出了一件小事。
周昱边吃饭边跟全队吹牛，说到兴头上顺嘴一句："分析师这活就是轻松，坐办公室看看报表，柚柚你说是吧。"
桌上静了半秒。
时柚还没接，斜对面先有人开口了。
"是吗。"江舸懒洋洋地，"那正好，下周起，你们中路的游走数据，我打野一起盯。"
周昱的笑僵了一下："队长说笑了。"
"我从不说笑。"江舸说。
老白慢悠悠敲了敲碗："吃饭。"
时柚低头喝粥，把这一幕原封不动存进脑子。他不是在怼周昱，他是在告诉桌上所有人：中路这摊水，他也开始盯了。
饭后，走廊里，两人擦肩而过，谁都没看谁。
擦肩的那半秒，他说了四个字，只有她能听见：
"稳住，快了。"
下班前，江舸从她工位后面经过，脚步没停，一句话没留。
但她电脑屏幕的右下角，弹了一条消息——基地内网的工作群，他私聊她，这是第一次用工作号。
江舸-工作：流程表第3页，联动环节座位，我旁边为什么空一个？
时柚：那是给镜头留的机位。
江舸-工作：哦。我还以为是给我留的。
时柚：江队长，这是工作号。
江舸-工作：我知道。工作号问你：明天的复盘，我带什么？
时柚看着屏幕，打字。
时柚：带你的手。别的不用带。
发完她关了内网。
工位对面，周昱的位置空着，人又"商务"去了。她收拾东西，关灯，走出机房。
走廊尽头，训练室的灯已经亮了一排。
那个人在等她。从凌晨两点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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