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像头坏了这件事,是小胖先发现的。
季后赛开打前最后一周,基地的空气是绷着的。训练室的灯从早上十点亮到凌晨四点,外卖盒在茶水间堆成一座小山,老白的吼声一天比一天哑。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使劲——除了二楼走廊尽头那个监控探头。
周二晚上,小胖光着脚从水房回来,嘀嘀咕咕:"二楼走廊的监控咋不转了?前两天还好好的。"
"兴许是线路老化。"辅助位头也没抬,"这破基地,上个月的空调修了三次。"
话题就这么过去了。没人关心一个摄像头。
说者无心。
时柚当时在客厅查数据,眼皮都没抬。江舸在旁边的跑步机上,也没说话。
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半,她收到一条消息。
江舸:摄像头坏了。
时柚:我看见了,小胖说的。
江舸:维修单我上午就报了,明天才有人来修。
江舸:也就是说,今晚,二楼走廊没有眼睛。
时柚看着这几行字。
她太懂他的语法了。他不说"你来",不说"我去",他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把选择题原封不动地放回她手里。从"寄存"那天起就是这样——他永远只把草丛指给她看,蹲不蹲,进不进,她自己定。
时柚:所以?
江舸:所以,今晚适合查房。
时柚:查谁的房。
江舸:我的。211的键盘最近有杂音,你是分析师,来听听是不是真的。
时柚盯着"键盘有杂音"这五个字,差点笑出声。
这个人编理由的水平,和他的骚话水平,成反比。
她没回。她放下手机,继续做报表,做了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里,她把同一行数据核对了两遍,错了两次。
十一点五十,她站起来,拉开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亮过去。209黑着——周昱这周在外地拍商务。211的门虚掩着,漏出一线光。
她推门进去。
江舸坐在床边,像是等了很久,又像是笃定她一定会来。
"键盘呢。"她说,"我听听杂音。"
"键盘没问题。"
"那你骗我。"
"嗯。"他站起来,"我骗你。"
他走过来,她没退。他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,抬起手,把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——动作很慢,慢到给了她三次躲开的余地。
她没躲。
"时柚,"他说,"今天不谈名义。"
"那谈什么。"
"什么都不谈。"
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,她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。
就差一步。
江舸停住了。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撞在她的掌心里,一下,一下,比她的还快。
"怎么了。"他的声音哑的。
"周昱今天给我发消息了。"她说,"他说,这个周末回来,想带我去看戒指。"
江舸的身体僵住了。
"戒指。"
"嗯。"时柚说,"他说,谈了一年,该定下来了。"
房间里静得可怕。
"所以,"她说,"在他把戒指拿出来之前,我得把分手说了。我等不到季后赛了——我没办法一只手接他的戒指,一只手来你这儿。"
"这是好事。"江舸说。
"是好事。"她说,"但在我说完之前,我们——"
她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,退后一步。
"停一停。"
江舸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。
"行。"他说,"你叫停一次,我就多等一天。"
"江舸——"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他说,"你说分手那天,第一个告诉的人,必须是我。"
"为什么。"
"因为我要在第一时间,"他说,"把'名分'这两个字,从我心里放出来。"
时柚回到207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她叫停的那一瞬间,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。
可她没有。她坐在床边,手还保持着抵在他胸口的姿势,掌心里那个心跳的温度,半天没有散。
她打开笔记本,把今天的账记下来:
Z-08:211,第二十分钟,我叫停了。
他的反应:不劝,不留,不恼。开出一个条件——分手那天,第一个告诉他。
笔尖在"条件"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这一个月,他逼她"亲口定义"过很多东西:寄存、入伙、同伙、利息。每一次,都是他把刀递过来,让她自己往下按。唯独今天,她往后退了一步,他没有追——他只是站在原地,把"等"这个字,明码标价地报给了她。
多等一天。
时柚合上本子,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她叫停,说到底是怕。怕戒指先到了,分手还没说出口,事情会变得很难看。可他说"多等一天"的时候,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赛程——他不担心。他好像从头到尾都笃定,那枚戒指到不了她手上。
他凭什么笃定。
还是说,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得比她知道的更久。
第二天上午,基地来了一个人。
韩铎。俱乐部经理,二十七八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笑起来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。他平时在总部办公,一个月来基地一两次。
这次来,他挨个找人谈话,说是"赛季中例行沟通"。
轮到时柚,是下午。
"时分析师,坐。"韩铎笑得亲切,"来基地一个多月了,适应吗?"
"适应。"
"数据做得漂亮,老白天天夸。"韩铎给她倒了杯水,"就是有一点,我得提醒你——基地里人多眼杂,年轻人嘛,关系好处,但影响,还是要注意的。"
时柚端着水,没喝。
"韩经理指哪方面。"
"没什么具体指向。"韩铎笑笑,"例行提醒,对每个人都这么说。"
"是吗。"时柚说,"那我记住了。"
"哎,别多想。"韩铎站起来送她,手在她肩上虚虚地按了一下,"好好干。我很看好你。"
时柚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站了两秒。
对每个人都这么说?
她回到机房,给老白发了条消息:"今天韩经理谈话,跟你说什么了?"
老白回:"让我盯着点队员作息。怎么了?"
她给小胖发。小胖回:"韩哥问我直播时长够不够。柚姐你也谈啦?"
没有一个人的谈话内容,和她的一样。
时柚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
"例行提醒"四个字是假的。这场谈话只有一个意思:他知道什么,或者,他闻到了什么。
而他不点破。
不点破的人,要么是在保护你,要么是在囤你。
她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下:
韩铎。他知道(或怀疑)。他不点破。
问题:他囤着这张牌,准备什么时候打?
写完这两行,她往前翻了一页,在"摄像头坏了"那一条下面,补了一行小字:
维修单是他上午报的。也就是说,摄像头坏掉这件事,他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早——包括我收到消息的时间。
他不是临时起意。他是提前半天,就把路清好了。
时柚盯着这行字,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密的凉。
她一直以为今晚是自己做的选择。现在回头看,从那条"维修单我上午就报了"开始,每一步的路标都是他提前插好的,她以为自己走进草丛,其实是被草丛接了进去。
可她不恼。
这才是最让她警觉的地方——换了任何一个人这样算计她,她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掀桌子。可对着江舸,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:这个人,连布局都布得这么干净。
她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。
危险的人分两种:一种是周昱那样的,温水煮你,煮完了还问你舒不舒服;一种是江舸这样的,草丛蹲你,蹲完了把地图摊开给你看。
前者偷走你的判断。后者把判断还给你,然后赌你会走向他。
她现在还不知道,哪一种更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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