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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9. 瘸腿李

《神面之下》 星颠/著, 本章共257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9:28

李叔走路的时候,左脚先迈出去,右腿再拖上来,中间隔着一拍,像老式钟摆缺了个齿。

他从来不坐凳子。蹲着,右膝弯成个别扭的角度,左脚平踩地面。那只左鞋底永远比右脚干净,因为几乎不沾地。

“又看呢?”老周把烟屁股从嘴角左边换到右边,“他那条腿,看了又不长肉。”

陈砚收回目光。清道夫驻地在铁壁市下层三号泵站旁边,说是驻地,其实就是两间废弃配电房打通的。一间睡觉,一间放装备。墙上有血手印,用石灰水刷过,干了又泛出来,跟疹子似的。

李叔在角落里磨铁钩,砂纸蹭一下,铁锈落一层。他磨得很慢,右手磨两下,左手换过来再磨两下。

“李叔,我帮你——”

“不用。”李叔没抬头,“自己的钩子自己磨,顺不顺手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
老周往墙上磕烟灰:“他以前不这样。”

陈砚蹲到李叔对面。李叔右眼窝是空的,眼皮塌下去,像没吹起来的气球。左眼浑浊,但看东西时眯得很紧,像在瞄什么远地方的东西。

“想问就问,”李叔在砂纸声里说,“你这年纪的,憋不住话。”

陈砚被噎了一下,挠挠后脑勺。铁皮屋顶上雨点开始砸,密密匝匝的,把砂纸声盖下去一半。

“以前戴门神面的事儿,能说吗?”

李叔手上没停。砂纸蹭了十几下,他才开口:“有啥不能说的。你以为我这条腿是瘸在怪手里的?”

陈砚没接话。老周把烟掐灭在鞋底,起身去里屋了,走之前拍了陈砚肩膀一下,不轻不重。

“那年我三十出头,”李叔把铁钩放下,两只手搓了搓膝盖,“铁壁市东门还没封,保护罩破过一回,裂缝在东北角,离地两丈多高,刚好卡在门神面能守的范围边上。”

他说话不看陈砚,看对面墙上的水渍。那水渍形状像只展翅的鸟,被石灰刷过三遍还透出来。

“门神面你知道吧?贴门上那种,画着秦琼尉迟恭的。戴上之后你站在门外头,里头不管有啥脏东西,它得先过你这关。规矩也简单,门轴响了你不能回头,门板裂了你不能抬脚,天亮听见鸡叫才能摘。”

“那要是没鸡叫呢?”陈砚问。

李叔笑了一下,左侧嘴角扯起来,右边脸纹丝不动,那眼窝陷得更深。“要不说你机灵呢。那年头哪还有鸡。保护罩底下养的活鸡,一只够下层人吃三天饭。门神值守夜不看鸡,看灯——基地东门顶上那盏探照灯,灭了就是天亮。”

“灭了根没灭是一回事?”

“不是一回事。”李叔从兜里摸出半截烟,没点,就叼着,“那晚灯灭了,雾没散。我摘了半边面具去瞅,雾里头钻出个东西,长得跟我一模一样。”

陈砚后脖颈紧了一下。

“它站门外面,我站门里面,隔着门缝对眼。我左眼看它,它右眼看我。我说‘滚’,它说‘你滚’。我说‘我守门的’,它说‘我也是’。”李叔把烟嚼了嚼,“我说你放屁,你脸上戴的是我那张面。它说,那你摘了咱俩换换。”

老周在里屋喊了一嗓子:“老李,别跟新人讲这些个瘆人玩意儿——”

“讲咋了,又不是编的。”李叔冲里屋方向歪了歪头,“他急,是因为这事儿他也碰过类似的。”

雨大了,配电房铁皮顶上的动静从砸变成捶,窗户玻璃嗡嗡响。

“后来呢?”陈砚问。

“后来我就摘了。”李叔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配给站黑板上的通知,“我想着,摘一半也是摘,全摘了让它看看,我这张脸上没那么多戏。结果刚摘下来,那东西就伸手——它右胳膊忽然长出来一截,像橡皮筋抻长了,五个指头直接戳我右眼窝里。”

李叔用右手比了一下,食指中指并着往自己空眼窝方向一戳。陈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。

“我往后一仰,脚底下踩空了。东门台阶那年刚拆,说是要拓宽,铺的碎石还没压实。我往后倒的时候脚别在台阶钢筋上,膝盖拧了个个儿,咔吧一声,比雷还响。门神面掉地上,我伸手够,那个东西先够着了。”

“还你了?”

“扔我脸上了。”李叔说,“糊了我一嘴血。然后它顶着我的脸进了门,我扒着门框喊,里头没人认出来。第二天换班的人才发现我趴在台阶底下,浑身血,右眼没了,手里还攥着半块门神面的碎片。”

老周从里屋出来了,端着两缸子热水,一缸递给李叔,一缸往陈砚跟前一墩:“行了,听完了就干活去。今晚下水道清淤,你跟我去。”

陈砚没动。他看着李叔喝水,右手端缸子,左手还搁膝盖上搓着。

“后来那个替你的东西呢?”

李叔把缸子搁地上,搓了搓手。右眼窝陷着,左眼眯起来。“混进东门里头了呗。我趴了半宿,天亮才有人认出我来。那东西在里头待了一夜,往灶房水缸里撒了泡尿,往军械库门上画了个王八。就这。”

“没人认错?”

“认错了。”李叔终于笑出了声,右侧脸终于动了动,扯着嘴角往上一提,“东门班长头天晚上见了我还喊‘李哥’,第二天我爬回去,他非说我是冒牌货,要拿枪托砸我。后来是老周——那会儿老周还是小周——拿灶神面烧了一把火,照着那东西留下的脚印追,追到排水口没了。”

老周咳嗽一声:“陈芝麻烂谷子,提它干嘛。”

“得提。”李叔收起笑,左眼定定地看着陈砚,“小陈,我跟你讲这个不为吓你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面具这路东西,你戴上了,它就在你脑子里过日子。你把门神请进来,门神是替你守门,可它也坐你堂屋里喝茶。我当年摘得急,门神还没坐稳就被赶出去,所以它气得拿我一只眼当茶钱。”

“那要是不摘呢?”陈砚问。

“不摘?”李叔用铁钩拨了拨地上的砂纸屑,“不摘就得替它守到底。守到面具裂了、你人也没了,它再去找下一个。你以为门神是守护你的?它是守着它自己那扇门,你不过是门轴上的油,没了再添。”

老周把陈砚拽起来:“走,清淤去。老李你少说两句,他明天还得上班呢。”

陈砚被拽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叔蹲在那儿,右手拿铁钩,左手摸着自己空眼窝,来回摩挲。外头雨小了些,铁皮顶上从捶变成滴答。

“李叔,”陈砚站在门槛上,“你后来为啥还干清道夫?”

李叔抬起头,左眼眯了眯:“我这条腿瘸了,右眼也没了。不干清道夫,谁给我发冷冻舱的配额?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,那东西顶着我脸跑了一夜,我总得知道它现在还活不活着。”

出了门,雨丝斜着往脸上扎。老周走在前头,脚步很重,溅起的泥点落在陈砚裤脚上。

“老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李叔说的那个东西,现在还在基地里?”

老周走了七八步才回话:“谁知道。铁壁市分上中下三层,下层人换得快,中层不常下来,上层咱进不去。一张脸混在几十万人堆里,找得着么。”

他回头看了陈砚一眼:“不过老李说的有一句对。面具戴上了,就是让别的东西住进你脑子里。你那个空白面——”他忽然住了嘴,左右看看,压低声音,“你那个东西,别轻易往脸上招呼。今天回去把铁盒子焊死,钥匙扔下水道里。”

陈砚没吭声。兜里铁盒还带着他体温,轻轻磕着他胯骨,一下,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用指节叩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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