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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0. 临时转正

《神面之下》 星颠/著, 本章共251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7 09:29

转正通知是周四下午下来的。

陈砚当时正蹲在清道夫驻地的水沟边刷铁钩,沟里的水黑得像柴油,他刷了三遍,钩缝里还有东西。老周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捏着张纸,走路一颠一颠的,他那条假腿在潮气重的天里总犯毛病。

“小子,你转正了。”

陈砚抬头,没接那张纸,先把手里的铁钩在水里涮了涮。

“临时转正,”老周把纸往他怀里一拍,“三个月考察期,别高兴太早。”

纸上的字是油印的,蹭一下能掉墨。“临时”两个字特别大,像故意印得让人不舒服。

陈砚把纸折了两折,揣进兜里。钩子上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
“就这反应?”老周蹲下来,从裤兜摸出半截烟,那烟折过,两头都皱巴巴的。他用指甲在膝盖上磕了磕,叼嘴里,“转正了,提钱啊。”

“能提?”

“预支。”老周歪头点烟,火苗映在他半边脸上,另一边藏在灶神残面的黑影里,“规矩在那儿写着呢,第一个月可以预支七成。你签个字画个押,明天早上到账。”

陈砚没问“真的假的”,因为老周从来不说假的。老周只说不完整的真话。

“多少?”

“按临时工顶格算,四十二枚。”

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账。小雨下个月冷冻费四十五枚,他手里攒了二枚,加上预支的四十二枚,差一枚。

就差一枚。

“行。”

老周吐了一口烟,看着他,“别光说行,那纸上有条款,去杂物间找老孙头拿章子,盖全了才生效。”

杂物间其实就是个铁皮棚子,门口堆着报废的探照灯和半截广告牌。

老孙头耳朵不好,说话基本靠吼。他看了陈砚的转正通知,咂了下嘴,“好久没见人转正了。”然后翻箱倒柜找印章,铁皮棚子被他翻得哐当响。

印章在一个饼干盒里,跟几颗生锈的螺丝混在一起。

“哪个手印?”老孙头问。

“右手。”

“伸过来。”

陈砚把右手搁在桌上,老孙头拿印泥往他拇指上摁,印泥是那种最次的,颗粒粗,摁一下能看见纤维丝。他把拇指按在转正通知右下角的方框里,用了力,指节发白。

“按清楚了没?”

老孙头把纸拎起来看,眯着眼,“行。明天找会计。”然后就不理他了。

第二天早上,陈砚去会计室。

会计是个瘦高个,姓杨,戴细框眼镜,穿的衣服比陈砚干净两档。他翻了一遍转正通知,又翻了一遍登记本。指甲刮纸的声音在安静屋子里很清楚。

“四十二枚。”杨会计说,语气像在念账单。

陈砚点头。

杨会计拉开抽屉数钱,硬币一枚枚排在柜台上,叠成四摞十枚,最后一排二枚。陈砚注意到有两枚磨得特别薄,中间快透了。

“点一下。”

陈砚把硬币扫进自己准备好的布袋,一枚枚数。数完,确确实实四十二枚。

“签个字。”

他在登记本上签“陈砚”,字不好看。杨会计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把本子合上了。

钱到手第一件事,去医疗区。

从下层到医疗区要坐一段升降梯,老式的那种,铁栅栏门,开起来嘎啦啦响。陈砚在门口等了七分钟,电梯来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修缮工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孩子一直在咳,女人把手护在他后脑勺上,没抬头。

电梯往下走,不对,往上走,因为医疗区在上面。陈砚不常来,每次坐这个电梯都觉得颠。铁栅栏外一截一截亮起来,从昏黄变成惨白,再到艳白,医疗区的光。

出电梯,走廊里一股酒精混着消毒粉的味道。墙上贴了新的告示,“神恩永固”四个红字底下,加了一行小字:本月医疗资费上调百分之八,最终解释权归议会医疗署。

陈砚看了一眼,心想涨价通知比他工资先到。

缴费窗口排了六个人。他站在最后一个,布袋揣在怀里,手一直按着。前面是个老太太,跟窗口里的人吵,说上月交的还没用完。窗口里的人说系统查不到。老太太拍台面,声音尖,走廊里有回声。

陈砚没吵,等轮到他了,把布袋搁在台面上,说:“陈小雨,冷冻费,下月。”

窗口里的人敲了几下键盘,“下月四十五枚。”说完顿了一下,“你交多少?”

“四十五。”

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,好像没料到这么干脆。陈砚把钱一摞摞推过去,硬币在台面上磨出沙沙声。

对方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数完眉头皱了一下,重新数了一遍。

“多的这枚……”对方把最边上那枚磨得最薄的硬币捏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。

“下下月的。”陈砚说。

对方愣了愣,还是收了。

打完收据,陈砚把那张薄纸折好,塞进贴身口袋。收据上打印着“陈小雨”和“已缴至下下月”,油墨味很冲,他隔着衣服按了一下,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
出了医疗区,他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雨。

她睡着,脸上那道红纹淡了一点。医疗区新换的恒温系统把玻璃上的霜吹得干干净净,能看得很清楚。陈小雨嘴唇动了动,像在说什么。陈砚把手掌贴在玻璃上,贴了大概五秒,转身走了。

回下层的电梯上,他才觉得累,是一种攒了好几天的累,一下子都上来了。他靠着电梯壁,铁栅栏在背后硌得慌。

下午到驻地,老周正蹲在门口吃面。

“交上了?”

“交上了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四十五。多的一枚交了再下月的。”

老周停住筷子,抬头看他,“你哪来的多余?”

“原来攒了二枚。”

老周嚼了两下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碗往边上一墩,抬起袖子抹嘴,“行。下个月开始按正式工算,五十二枚。你就不会这么紧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过——”老周站起来,假腿咯吱响了一声,“正式工的活也多了。你明天跟我去A7区,那边基座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磨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老周端着碗往屋里走,头也没回,“不知道。知道就不叫‘东西’了。”

陈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。那个台阶缺了一块角,坐下去有点歪。

他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,空布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。是一小块压缩饼干碎屑,不知道什么时候带进去的。他盯着看了两秒,捏起来吃了。

咸的。

远处保护罩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红日卡在罩外面,像一只没落下去的眼睛。下层广播在念今天的配给额度,声音拖得很长,钻到每条巷子里。

陈砚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往修械铺方向走。他得去告诉老瘸子一声转正的事,还得把铺子里那把借用的扳手还了。

路过配给站时,他看见阿野蹲在队伍末尾,手里攥着一张破卡。阿野也看见他了,眼神很贼,在算自己该跑还是该打招呼。

陈砚没停,只是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:“明晚来驻地后门,有半块饼。”

阿野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迅速暗下去,装作无所谓地哼了一声。

陈砚没回头,继续走。天快黑了,铁壁市的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铁锈和煤灰的味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那张转正通知在口袋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,硌着他的大腿。

一枚硬币,终于补上了。

他想,小雨下个月不用醒。但再下个月,也许可以让她醒一天,就一天。他用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摸了摸那枚不存在的硬币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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