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水道的腥臭味还没散干净,陈砚坐在驻地门口的台阶上啃干饼,老周蹲在旁边拿根铁丝捅鞋底的泥。两个人身上都臭,谁也别嫌谁。
老周捅完泥,又去掏烟盒,掏了半天只掏出一根弯的烟,点上,抽了一口,递给陈砚。
陈砚摆摆手。
“不抽?”老周说,“干这行的,不抽烟、不喝酒,活不长。”
“那吃饭怎么办。”
“吃饭也活不长。”老周把烟叼回嘴里,话含含糊糊的,“你看我,不就把自己抽成这样了。”
陈砚嚼了两口饼,没接话。老周这人嘴碎,什么话都像讲烂笑话,可陈砚这两天发现,他每回说笑,手都没停过,要么修东西,要么擦面具。反正不让自己闲下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下井前,规矩是几条?”
老周眯着眼看他,烟熏得一只眼眯成缝:“老瘸子教的?还是自己琢磨的?”
“没人教。就是感觉,有些事干了会出事。”
老周把烟屁股掐了,烟头在手心搓了两下,搓出一片黑灰,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灰,正了正坐姿。
“三条。”
他伸出三根指头,手指糙得像砂纸。
“不捡面具。不喊神名。不回头。”
说完,把三根指头一根根收回去,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三条命。
陈砚等了等,没下文了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老周说,“听着简单,可你知道我这队里,头三年死了多少人?”
“多少?”
“九个。三个因为捡了面具,两个喊了神名,四个回头了。”
陈砚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,噎得慌。老周从腰后解下个水壶扔给他。
“慢慢喝。听我讲完你再问。”
陈砚灌了口水,水是温的,带着铁皮味,铁壁市的配给水就这德性。
“先说捡面具。”老周把手指伸进面具边上蹭了蹭,蹭出一点黑泥,随手弹掉,“你看这满大街,隔三差五就能捡个面具。有些是被人扔的,有些是死人掉的,还有些……是面具自己跑出来的。”
“自己跑出来?”
“你别问我,我也说不清。反正你记住,面具这东西沾了神性,就跟野狗似的,会认路。你捡了它,它就认你。认上了,摘不掉。摘不掉就得戴,戴久了,人就没了。”
陈砚想起百面巷那些无脸面具,风一吹像一群人低头。指头不自觉地往工具包摸了摸,无名面在铁盒里没响动。
“那要是别人硬塞给你呢?”
“硬塞的也一样。”老周看了他一眼,“别以为是捡的才算,有人把面具递到你手上,你不扔,就等于认了。”
“这有点不讲道理。”
“讲道理?”老周乐了,笑出一口黄牙,“你跟神讲道理?神要是讲道理,你妹妹的病早好了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老周收回笑,继续说。
“第二,不喊神名。这个更邪。你喊了,神听见了。听见了,有些人神会看你一眼。多数人不经看,看一眼就废了。”
“废了是——死?”
“比死麻烦。有当场疯的,有身上长东西的,有回家把自己全家叫醒,排队往保护罩上撞的。上个月铁壁东区有个女的,夜里喊了句什么神名,我到现在没记住,也幸亏没记住。喊完,第二天她抱着孩子从七楼跳下来,楼下保安差点被砸死。孩子倒是——算了,不说了。”
老周又叼了根烟,没点,就叼着。
“第三,不回头。”
陈砚抬头看他。
“前两条我能想明白,回头是为什么?”
老周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你知道回头看见什么吗?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谁也不知道。因为回头的人都没回来,没法告诉我们看见了什么。”老周把烟重新叼回去,声音有点闷,“但我猜,你回头的时候,后面一定有个什么,等着你回头。”
“等着?”
“对。就是你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你后脑勺,特别想看一眼的时候,那就是它在等你。你一回头,它就进来了。”
陈砚把水壶放下来,喉咙发干。
“我晚上走夜路,总觉得后面有人。”
“正常。谁走夜路都这么觉得。”老周说,“我告诉你怎么办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你往前走,别回头。到地方了,开门,进去,关门。只要门和窗都是好的,它就进不来。”
“要是回头了呢?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啪一下点着,火苗在风口晃来晃去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刚干清道夫那会儿,手底下有个小子,十八。比我儿子还小一岁。聪明,嘴甜,爱喊我周叔。我教他规矩,他点头点得特别快。我问他记住了吗,他说记住了。”
老周声音慢下来。
“那天晚上我们巡基座。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名字,特别像他娘的声音,喊他回家吃饭。他愣了一下,说周叔,我娘怎么来了。我说那不是你娘。他说就是。我说不是。他说——就回头了。”
火苗灭了。老周把打火机收起来,塞回兜里。
“他回头以后,骂了一句,说后面什么都没有。我说没事,往前走。走了没两步,他又回头了。这回他说,周叔,你看,真没东西。又走了几步,第三次回头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就开始笑。笑着跑起来,往基座外面跑。我追上去拉他,他回过头看我。”
老周停了停。
“那张脸还是他的脸,可表情不对。他看我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他喊我——喊我什么来着?”
老周想了半天。
“反正不是周叔。他喊了一声别的名字,然后自己把面具摘了,拿面具往自己脸上砸。砸了七八下,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等我把他按住,他跟我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后面什么都没有,你干吗不回头看看?’”
陈砚握水壶的手紧了紧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人救回来了,但不会说话了。再后来调去上层当杂工,我打听过两回,没打听着。不知道死没死。”
陈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道浅疤,是前天下水道里划的。他忽然觉得那道疤痒起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干这些年,回头过吗?”
老周没马上答。他把鞋带重新紧了紧,打了个死结。
“没回。想回到回不了的时候,就给自己一耳光。脸疼,就不想回了。”
“这管用?”
“不全管用。但总比回了头强。”
老周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伸手把陈砚也拉起来。
“行了,规矩讲完了。你要是觉得这三条难记,就记一条。”
“哪条。”
“三条全记。”
陈砚差点没忍住笑。老周自个儿乐呵呵推开通往驻地的铁门,门轴又响了一声,锈得刺耳。
“走吧,吃饭。今天食堂有稀饭,不喝就没了。”
陈砚跟着往里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老周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真从来没回头看过?”
老周背对着他站在门口,肩膀微微塌着。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偏了偏头,只偏了很小一个角度,连半回头都算不上。
“今天我心情好,跟你说实话。我回头过一次,就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老婆死那天。我听见她在背后哭,哭得跟真的一样。我明知道不是真的,我还是回了。”
“那你看见什么了?”
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看见后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走进食堂,背影像一截被风吹弯的烟囱。
“什么也没有,才最可怕。你刚觉得安全,它就从你不知道的地方进来了。行了,赶紧吃饭。”
陈砚跟着走进去,没再问。那顿饭他吃得很快,铁锈味的稀饭,配半块咸菜。老周坐对面,拿馒头蘸汤时手抖了一下,馒头掉进碗里,汤溅到面具边缘。
老周骂了句脏话,拿袖子擦。擦完,笑了笑。
“看,不回头的人,手抖。回头的人,连手都没有了。”
陈砚没笑。他在想一个问题:老周老婆死那天,他回头看见后面什么都没有。可老周一直没说,他回头以后发生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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