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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7. 第一趟活

《神面之下》 星颠/著, 本章共230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9:09

老周把铁栏杆掀开的时候,一股气从底下顶上来,陈砚本能退了半步。

那味道没法形容。像是把死老鼠泡在酸水里,再掺上铁锈和烂菜叶,捂在塑料布底下晒三天。他胃里翻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压,老周已经在旁边点了一根烟。

“习惯就好。”老周深吸一口,烟头的光照亮他半张脸,上面的灶神面具歪歪戴着,像随手扣上去的。

“这也习惯得了?”

“闻三天就闻不着了。”老周吐烟,“刚干那会儿我也吐了两宿。现在你让我闻,我还觉得挺亲切。”

陈砚不信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戴上清道夫配发的粗皮手套,跟着老周顺着铁梯往下爬。

下水道比他想的宽,拱形砖顶,两边有走道,中间污水半满,流得很慢。头顶每隔十几米嵌一盏灯,说是灯,其实就是电线连着一颗发黄的小灯泡,多数已经不亮了。陈砚踩着走道往前,脚下黏了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,每提一次脚都要用点力气。

“规矩。”老周走在前头,声音在管道里带回声,“铁钩探路,别伸手摸墙。墙面上的东西比水里多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,等下看到什么别愣着。你一停,它就近了。”

陈砚攥紧铁钩。队伍一共配了两根,老周那根磨得发亮,明显用了很久。自己这根是新的,铁锈还没磨掉,握在手里硌得慌。

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,老周忽然停下,抬起一只手。

陈砚屏住呼吸。先是听见水声有变化,污水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搅动。然后他看见了,污水的暗面上浮着一团黑色的东西,正慢慢逆着水流朝他们漂过来。

不是漂。是在蠕动。

“来了。”老周把烟掐灭,声音一下就沉了,“铁钩伸出去,别碰它,让它缠。”

“缠?”

“缠钩子上。别缠你身上。”

那团东西近了些,陈砚才看清它的样子。像一大把湿头发,纠结成球,中间裹着什么东西发白,偶尔从发丝缝隙里翻出来。没有固定的轮廓,边缘散着,一缕一缕地朝外探,像在水里飘的水草,但每缕头发末梢都在独立地扭动。

“这是游魂。”老周退回半步,把戴着灶神面具的脸侧过去看他,“下水道里死的人,尸体烂了,头发还在长。长着长着就成这样了。”

“人死多久头发还会长?”

“正常情况下不会。”老周说,“这地方不正常。”

陈砚没再问。他蹲下,把铁钩伸向那团东西的前方,钩尖朝上,贴着水面。

那团湿头发果然朝他来了。贴近铁钩的一瞬间,散开的发缕像收到什么信号,层层卷卷地缠了上去,把钩子裹了个严严实实。力道比陈砚想的大得多,拽得他手腕一沉。

“稳住。”老周从腰包里摸出一个小铁罐,拧开盖子,里面是黑色的粉末,“别让它拖走。”

陈砚咬牙撑住。那团东西缠着钩子往后拽,力道忽大忽小,像一个人用牙咬着拉。铁钩的弯柄硌进他掌心,隔着皮手套还能觉出钝痛。

老周把粉末倒在游魂表面,退后一步,指尖一搓。

火从他指间蹦出来,不大,蓝里带黄,像灶台没关严的炉火。火一碰到粉末,轰地一蹿,整团湿头发瞬间裹进火里。那东西发出一种声音,不是尖叫,更像是一口气被猛地抽干时管子里的响。火光照出下水道的墙壁,表面滑腻腻地反着光,砖缝里有东西在爬。

陈砚看见了,但没出声。

烧了大概十几秒,火灭了。铁钩上什么都不剩,干干净净,连水汽都干了。只有空气里多了股味,烧焦的蛋白质,类似烤糊的猪皮,混在原本的恶臭里,形成一种新的、更复杂的臭。

老周收起铁罐,又点了根烟,压压味。

“完了?”

“完了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你还想多复杂?”老周叼着烟看他,“第一趟都这样,你以为天天见鬼?鬼又不是韭菜。”

陈砚把铁钩收回,看了看墙上。刚才砖缝里爬的东西不见了。他不确定要不要说,想了想,还是说了。

“墙上有东西。”

老周连头都没抬。“什么东西?”

“没看清。像虫子。”

“那别看了。走得越久你什么都能看见,衍生品,没毒,也不咬人。看多了心里堵。”老周拍了一下他肩膀,“走了,还有一百多米。”

“前面还有多少?”

“这一段是游魂群,大概能清出七八团。第一趟不会让你干太多。你表现稳我就带你转正。”

陈砚听到“转正”两个字,攥铁钩的手紧了一下。转正意味着固定工资,意味着小雨的冷冻费不用每个月东拼西凑,意味着他不用再接黑市私活,被人拿假币骗。

“我会稳的。”

老周在前面走,头也不回。“你这人话少。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“也对。干这行的,话多的没得都快。”

他们又清了两团游魂。一团缠在管道接口处,形状比第一团大,烧的时候陈砚差点被拽倒。另一团缩在一根立柱后面,没什么力气,老周自己用脚尖拨了一下铁钩,它就自动缠上去了,跟没睡醒似的。

从下水道出来是两个小时以后。天还没亮,红日在保护罩外压着地平线,光像从铁板缝里挤出来的。陈砚摘了手套,坐在地上喘气。他浑身都湿了,汗和污水混在一起,裤腿上沾着不明来源的黏腻物。

他试着闻自己的手。皮手套不透气,但指尖还是渗进了一点味儿。那味道像是钉在鼻腔深处了,不管怎么用嘴呼吸都能渗进来。

“回去洗个澡。”老周蹲在一边,把自己那根烟递过来,“用凉水,热水越洗越窜味。”

陈砚接了。抽第一口的时候咳了,老周的烟是黑市散装,劲大,冲得嗓子疼。但他还是把它抽完了。

“三天。”老周看着他的脸笑。

“什么三天?”

“这味道,三天以后你才闻不着。现在是别人闻你。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。

陈砚也站起来,回头看下水道的入口。铁栏杆重新盖上了,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。红日照不到的地方还在暗着,那里面有很多他没看清的东西,像虫子,像头发,像别人死在这里还没烂完的痕迹。

老周已经在往前走了。
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背对着他招手。

陈砚跟上去。走出十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铁栏杆好像在动,就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又好像没有。

他收回视线,加快了步子。

三天后,那股味道果然淡了。但陈砚知道它没走,只是钻得更深了。还有每次他闭眼的时候,都能看见那团湿头发被火裹住的画面。烧的时候它就发出一口气被抽干的响,像什么东西,在最后一下彻底放弃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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