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船开了。
白水渡的灯在身后一盏盏退远,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板。沈默站在船尾,风从河面卷过来,带着潮气,扑在脸上凉。
焦老三在船头掌橹,黑爷站在他旁边,眼睛盯着河面。船上除了他俩,还有两个伙计,一个管帆,一个管绳,谁都不闲着。沈默是头回跑这趟,黑爷让他守着舱,哪儿也别去。
沈默回头看了一眼退远的灯火,摸了摸怀里的腰牌,木头贴着肉,温的。这趟出去,不知几时能回来,可他得去。
黑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怕?”黑爷问。
“不怕。”沈默说,“我爹走过,我也能走。”
黑爷没再问,只把腰后的手背到前面,轻轻拍了一下船舷。那是他少有的宽慰。
“夜里行船,脚底下要活。”黑爷说,“这叫渡水,第五式的前奏。船一歪,你人不能歪,重心压在脚后跟,像扎在板上。”
沈默照着做。船板窄,他两脚开立,重心往下沉,船晃他晃,船稳他稳,人像长在板上。
起初他还怕,走两步要扶一下桩。走了一刻钟,他摸着门道了。船往左倾,他的重心往右挪半寸,船就正回来。这法子,跟他站桩是一个理,腰沉住,别的都好说。
风起来的时候,沈默已经能在晃里站住了。他试着在船板上从船尾走到船头,船歪他歪,船正他正,人像长在上面。焦老三在船头看见,点了点头。跑船的人,认这个。
“这小子,舵感好。”焦老三跟黑爷说。
黑爷没应,只看了沈默一眼。他眼底有一点东西,像是放心。
河面黑,只有星光和船头的风灯。远处偶尔有别的船,灯影一晃就过去了,谁也瞧不清谁。
沈默守着舱,手按在夹层木板上。红绳货压在底下,外头是粮,他守的不是粮,是粮底下那十几卷油布。黑爷说过,认绳不认人,可这趟,绳在他船上,人得他守。
他想起孙先生翻出来的那页旧账。领款人栏被人用墨盖住,只露一笔往下拖的笔。
那笔,跟仓后写字的人,跟白浪渡船上写字的人,是一个人。
这趟红绳货的账,十年前就开始写了。写的人,还在写。
他摸出孙先生给的那本小册子,就着船头的风灯翻了两页。灯晃,字也晃,他一个一个认。数目字好认,横是横,竖是竖;难的是名,笔画多,绕。
他认出个“船”字,又认出个“河”字。两个字摆在一块,他忽然懂了孙先生那句“认得多了,人家就糊弄不了你”。账上记的是船和河,不是人。人可以被撕掉一页,船和河撕不掉。
焦老三在船头收了橹,歇一口气,走过来。
“你是白水渡扛袋的?”焦老三问。
“扛了三年。”沈默说。
“怪不得。”焦老三说,“扛袋扛出来的腰,跟天生的不一样。天生的软,扛出来的沉。”
沈默没接话。他等着焦老三往下说。
“十年前这条道上,也有个扛袋的,后来押了红绳。”焦老三说,“那趟三船走,一船回。回来的那船,人只剩一个。”
沈默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
“剩的那个是谁?”沈默问。
“陈六。”焦老三说,“脸上一道疤,就是那晚留的。”
沈默把这三个字咽下去,没再问。他想起老舵说的,舵绳是被人割的;想起马叔说的,你爹太信船上的人。三船走一船回,回来的是陈六。
河面上过来一条小船,船头挂着灯笼,灯笼上写个“巡”字。船上人喊了一声,要验路引。
黑爷把路引递过去,那人在灯下看了一遍,又抬头看船上的人,目光在沈默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生脸。”那人说。
“新雇的挑夫。”黑爷说,“扛粮的。”
那人又看了一眼舱里的粮袋,没上船,把路引递回来,小船擦着船帮过去了。
沈默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那盏灯笼远了,才松了口气。
“路引是真的。”黑爷说,“可人是假的也得防。他们看的是脸,不是纸。”
后半夜,河面起了风。
风不大,可水底下有暗涌,船像被人从下头推了一下,猛地一侧。舱里的粮袋咔咔响,最上头一袋滑出来,往船舷滚。
“绳!”黑爷喊了一声。
沈默两步跨过去,脚扎马步,一手按住滑袋,腕子一翻,绳头荡过去套住。他腰一沉,腕子卸力,滑出去的劲被他带回来,袋子弹进垛里。
船又晃了两下,他双膝微屈,像抱着一座小山,人纹丝不动。
风没停,又一股浪斜着拍过来。船尾一个伙计没站稳,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探出船舷,两手扒着船板,眼看要栽进河里。
沈默手腕一翻,绳头荡过去,正套住那伙计的手腕。他腰一沉,腕子卸力,把人往回一带,那伙计被拽回船板,瘫坐着喘气。
“扶好。”沈默说。
伙计没敢再谢,两手死死扒着船板,脸白得像河上的雾。
焦老三在船头稳住橹,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跑船的人都知道,船上最金贵的不是货,是那个能在晃里站住的人。
“渡水的前头,是挽绳的底子。”黑爷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这根桩,立得稳。”
沈默没应,只把那袋粮的绳扣又紧了一遍。
黑爷在船尾蹲下来,递给他一根烟,沈默不抽,只接过来闻了闻。
“你第一次跑夜航?”黑爷问。
“第一次。”沈默说。
“夜航跟白天不一样。”黑爷说,“白天看得到浪,夜里只能听。船一晃,你听水声就知道往哪边歪。这叫耳根,练出来了,闭着眼也能站住。”
沈默闭上眼,听水拍船板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他试着从水声里分出船的歪向,分了几次,竟摸着了门道。
“这趟红绳货,到白浪渡就换手。”黑爷说,“前头路上,北支的眼线多,你守着舱,哪儿也别去。真遇着事,记住一句话,认扣不认人。”
沈默把这句话记死。
风过去,河面平了。黑爷在船头蹲下来,指着前头一片黑。
“前头那段,叫暗水道。”黑爷说,“水浅,多暗桩,白天都不好走,夜里更险。你爹当年押红绳,走的也是这条。”
“那晚他也走这儿?”沈默问。
“走这儿。”黑爷说,“舵绳就是在这片水上断的。所以你记着,过了暗水道,人才算真上了路。”
沈默盯着前头那片黑。水浅多桩,船走慢了,橹得轻。他想,爹当年也是这么盯着黑的,可爹没回来。
天快亮,船靠了个小汊口,焦老三抛锚歇脚。沈默领了饭,蹲在船板上吃。三碗饭,一勺咸菜,汤上的油膜结得厚,他添了半碗,碗底胶冻留到最后。
饭落了肚,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,手心里发热。他拎起脚边一桶水,单手提出去,泼进缸里,胳膊没晃。焦老三的伙计又看了一眼,这回没傻,只咧了咧嘴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58%】
涨了一格。他把桶搁下,拍了拍手。
这一下,比昨儿在白水渡试那桶水还稳。饭是一碗一碗吃的,劲是一口一口攒的,如今到了河上,这胳膊的沉劲,真派上了用场。
他想起爹当年也是这么蹲在船板上吃饭,三碗添半碗,碗底胶冻留到最后。十年前那晚,爹的船在这条河的某段水上,也是这么挨过风浪,可爹没熬过去。
那股劲在骨头里走,比扛粮时沉。
这趟货,牵着的不止一条船,是一层又一层的账。爹的账,安家钱的账,红绳货的账,都缠在一块。他守着这船,也守着爹没说完的话。
黑爷站在船头,朝下游望。
“白浪渡快到了。”黑爷说。
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远处河湾里,亮起几点灯,灯影里,似乎有一面旗,插在岸边的棚子上。旗是黑的,上头一个白圈,隔得远,看不真切。
黑爷看了那旗一眼,眉头动了一下,又平了。
“旗号不对。”黑爷低声说,“白浪渡接货的旗,是红底黑圈,不是黑底白圈。”
“那面黑底白圈的是什么来路?”沈默问。
“北支插的。”黑爷说,“他们闻着味了,想在渡口截咱们这趟。”
“他们敢冒充旗号?”
“北支的人,连旗号都敢冒充。”黑爷说,“认扣不认人,扣对了货过手,扣不对,谁也动不了你。可人家要是不认这个规矩呢?”
沈默把那旗记在心里。他想起黑爷说的,道上有人会认。这旗,认的是这趟货。
“靠岸再说。”黑爷说。
“要是不对呢?”沈默问。
“不对就退。”黑爷说,“货沉河,也不能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。这是红绳的规矩,也是你爹当年守的规矩。”
船慢慢往那片灯靠过去。
沈默按了按怀里的腰牌,木头贴着肉,温的。
到了白浪渡,他得对上那个活扣,才能把红绳货,交到该交的人手里。
前头那片灯,看着近,走起来,还有一程。
他不知道岸上等着的是什么,可他知道,这趟,比他想象的要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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