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大亮,黑爷就来柴房。
“上船。”黑爷说,“今儿把货装了,子时走。”
渡口上雾重,挑夫的扁担压得吱呀响,谁也没留意这个年轻挑夫要出船。沈默把那根粗麻绳盘在手腕上,跟着黑爷往船坞去,步子踩在湿跳板上,没声。
船坞里停着一条二橹船,吃水浅,船板洗得发白。船老大是个矮壮汉子,姓焦,黑爷叫他焦老三。
焦老三看见沈默,上下打量一眼,没问,只把舱板掀开。
舱底有个夹层,木板钉得齐整,不细看瞧不出。
“红绳货进夹层。”黑爷说,“上头压粮,压得实,外头看就是一趟粮船。”
沈默帮着把那十几卷油布包搬进舱,红绳十字捆着,活扣朝外。他码一层,黑爷看一层,包与包之间不留缝,不留缝才不响。
黑爷亲手把夹层封上,又在上头码粮袋,一袋一袋,码得比墙还齐。
“这夹层,是老船工的手艺。”黑爷敲了敲板,“外头看是粮,掀开是货。北支的人要是上船搜,掀错板,就露了。”
沈默伸手,在夹层板上按了一下。板是松木,敲着空响,跟普通舱板没两样。
他想起爹当年,也是在这夹层里码过红绳货。一船货经他的手,到岸不散一袋。这话马叔说过,黑爷也说过,两个人说的是同一句。
“第四式,看好了。”黑爷拿起一根绳,蹲在船板上,两手一绕,“挽绳不是把货捆死,是让绳活。船一晃,力从手腕卸出去,绳不崩,货不散。”
沈默蹲到他旁边,照着挽。
头几遍挽得生。绳扣要么太死,一扯崩不开;要么太松,一碰就散。
黑爷看在眼里,不急。
“腕子别较劲。”黑爷说,“你越想攥住,绳越绷。力是泄出去的,不是攥回来的。”
沈默松开手,甩了甩腕子,重新来。这回他不使劲,腰沉住,腕子跟着船板的晃劲儿转。
“腰沉到脚,腕子才活。”黑爷说,“你腰是沉的,可腕子还僵。力憋在胳膊里,船一颠,你先栽。”
沈默把腰再往下沉,腕子跟着转,绳扣在手里松了又紧。挽到第十遍,手心里那股硬劲,真从指节泄了出去,绳头不打手。
“成了。”黑爷说,“记着,货在船上,腕子就是你的根。”
沈默把这句话记死。腕子是根,跟立地桩的脚是根,是同一个根。
“盐引是什么?”沈默问。
“一张纸。”黑爷说,“官家发的,凭这个才能卖盐。一张纸换几百斤盐,几百斤盐换几百吊钱。这东西不沉,可比粮沉。”
“那为什么用绳押,不用箱锁?”
“箱子能撬,绳扣撬不了。”黑爷说,“绳扣是活的,谁挽的,什么手法,一看就知道。换过手的扣,对不上。”
沈默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活扣。三绕两穿,最后一收。这扣是他挽的,别人挽不出一模一样的。
“你爹那手扣,我认得。”黑爷说,“他收扣的时候,末一下往里带半分,别人看不出来,我一摸就知道。”
沈默把那半分记在心里。
傍午装完了船。粮袋码到船舷,红绳货压在底,外头瞧不出半分。
焦老三跳上船头点数,记在册子上。
装船的时候,老歪也来搭了把手。他看见沈默蹲在船上挽绳,撇了撇嘴。
“年轻人,绳挽得花哨。”老歪说,“真到了河心,浪一拍,花架子顶什么用。”
沈默没接话,腕子一转,把最后一袋粮的绳扣挽成活结。
风起了,船板晃了一下。
船尾一垛粮袋没码实,往一边滑,最上头那袋眼看要栽进河里。
老歪正站在那垛边上,伸手去拦,人跟着一歪。
沈默两步跨过去,脚扎马步,一手按住滑落的袋角,腕子一翻,绳头荡过去,正套住那袋的腰。
他腰一沉,腕子卸力。滑出去的那股劲被他一带,袋子弹回垛里,稳稳嵌进去。
船晃了三下,停了。
老歪站在原地,手还伸着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“花架子?”沈默说。
老歪啐了一口,没回嘴,转身去扛别的袋。这回他没再撇嘴。
焦老三在船头看见,朝沈默点了一下头。跑船的人,认力气,也认手稳。
“你这腕子,跟谁学的?”焦老三问。
“黑爷教的。”沈默说。
“教了几天?”
“今儿头一天。”
焦老三笑了笑,没再问。他跑船多年,看得出这年轻人的身手不是野路子,可他不说破。
黑爷站在岸上,把这下看在眼里,没说话,只把腰后的手背到前面,轻轻一拍。
晌午,孙先生来了船坞。他手里捏着一张路引。
“明账我兜着,河税那边我打过招呼。”孙先生说,“北支的人要是来账房问,我挡着。”
“出不了岔子。”黑爷说。
孙先生把路引递过去,又转向沈默,那眼神里有东西,像是放心,又像是担心。
“红绳货沾了手,这辈子都摘不干净。”孙先生说,“可你既应了东家,就走稳。账房这边,我替你盯着那页旧账,安家钱的去向,我接着查。”
沈默点点头。孙先生这人,账算得清,话不多,可每句都落在实处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孙先生从袖里抽出一小本,递给他,“路上没事,认几个字。账上的字认得多了,人家就糊弄不了你。”
沈默接了。本子薄,纸边磨毛了,头一页上是孙先生写的数目字,一笔一画,横平竖直。
“回来我考你。”孙先生说。
孙先生走了。沈默把小本贴身收好,跟腰牌搁在一处。
马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船坞口,老烟袋锅子吧嗒一口,烟圈慢悠悠散开。
“红绳货,你爹押过。”马叔说,“他腕子比你还活,一船货,经他的手,到岸不散一袋。”
“他教过你挽绳?”沈默问。
“教过一句。”马叔说,“他说,绳是活的,人得比绳更活。我那会儿当他是耍嘴,后来才懂,他说的是遇事别死扛。”
马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转身走了,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
沈默看着马叔的背影,把那句“人得比绳更活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想起陈六。陈六从那条船上回来,脸上多一道疤,嘴一闭,谁也撬不开。陈六也是在死扛。
死扛的人,绳断了,人也跟着断。
他把腰侧那圈绳又盘了一遍,盘得松紧合适,一抽就能散开。
大刘从棚子外头路过,看见他收拾东西,凑过来。
“真出船了?”大刘问。
“出一趟。”沈默说。
“黑爷带的?”大刘压低声音,“那一路,不是扛粮的活。水里的事,比粮沉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默说。
大刘拍了拍他肩膀,没多问。这人嘴碎,可到了正事上,从不乱嚼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大刘说。
沈默点点头。这话他记着。扛袋的活,说平安回来,说的是别闪了腰;这趟的平安回来,说的是别沉在河里。
回到船上,他领了饭。这回不是伙房的碗,是船上的锅,焦老三的伙计盛的。
三碗饭,一勺咸菜。他蹲在船板上吃,油膜结在汤上,凉了才看得见。他添了半碗,碗底那层胶冻,留到最后一下。
饭落了肚,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。
他拎起脚边一桶水,单手提出去,泼进船舱的水缸,胳膊从头到尾没晃。焦老三的伙计看傻了,这挑夫的胳膊,比船老大还稳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57%】
又涨了一格。他把桶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水。
这胳膊的劲,是一碗一碗饭攒出来的。别人看不出来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黑爷上了船,把舱板又检查了一遍。
“子时启航。”黑爷说,“白浪渡下游三十里,漕帮的人接。路上别露红绳,别多嘴。”
“记着。”沈默说。
黑爷走过去,拍了拍那夹层木板。
“你爹当年,也在这条船上挽过绳。”黑爷说,“他腕子比你还活。”
“他最后一趟,也是子时走的?”沈默问。
黑爷的手在板沿上停了一息。
“也是子时。”黑爷说,“也是这条船。船还是这条船,人没回来。”
沈默伸手,按了按怀里的腰牌。木头贴着肉,温的。
风从河面卷过来,带着潮气。他蹲在船尾,把手里那根粗麻绳最后挽了一个活扣,绳扣松紧摸了一遍,闭着眼也分得清哪头是死扣哪头是活扣。
掌心磨破了一层皮,麻绳上的刺扎进去,一拽就疼。他没管。扛三年粮,手上早就是茧,破一层皮不算什么。
他又摸出孙先生那本小册子,就着船坞檐下的灯,认了三个字。船,河,绳。
三个字认下来,他忽然想起孙先生说的那句话:撕掉的一页,藏的是一句话。
账上记的是船、是河、是绳。撕得掉领款人的名,撕不掉船和河。
他合上册子,抬头看天。云层厚,看不见星。子时启航,走的是十年前那条船,那条水道。
他想,明儿到了白浪渡,他得把这根绳,挽得跟他爹一样利落。末一下往里带半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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