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先生天没亮就来了柴房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沈默的名字。
沈默睁开眼,腰牌还在怀里,木头贴着肉,温的。
“跟我走一趟。”孙先生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见东家的人。”
沈默没问第二句。他想起昨儿夜里孙先生说的话,那页撕过的旧账,账上签着他的名,钱却没进他的手。“另一半在东家手里”,这话他记着。
他跟着孙先生出了柴房,绕过伙房,往渡口后头走。天还黑着,码头上没几个人,只有几盏风灯在风里晃。孙先生走路快,步子轻,像怕惊着什么。
两人走到第三间仓房前,孙先生停住了。
这间仓,沈默来过。上回是黑爷带他来,里头坐着老舵,说了半宿的话。
孙先生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开了门。
仓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下坐着的人,也是沈默见过的。
黑靴子。
黑爷抬起头,看了沈默一眼,又看孙先生。
“人带来了。”孙先生说。
黑爷点点头,没起身,只把身侧一张凳子用脚勾过来。
“坐。”黑爷说。
沈默没坐。他看看黑爷,又看看孙先生,把这两人重新打量了一遍。
上回见黑爷,是在黑里,为的是他爹的事。这回见黑爷,是孙先生大白天领他来的。
一个管明账,一个看暗账,两本账,归的是同一个东家。
“孙先生也是东家的人?”沈默问。
黑爷没答,孙先生先笑了笑。
“账房管明面的账,我看暗里的账。”黑爷说,“东家要的,是两本账都对得上。对不上的地方,就有人去查。”
沈默记下了。怪不得孙先生能翻出他多领的那多半吊,也怪不得黑爷知道他立地桩过半。这两人,早就是一路的。
“今儿找你,不为你爹。”黑爷说,“为你自己。”
“为我什么?”
“你立地桩过半了,五十往上,学新式的快。”黑爷说,“东家要你跑一趟红绳货。”
沈默眼皮没动。红绳货这三个字,他在老舵嘴里听过一个影子,说是东家的东西,凭绳押,不验货。
“红绳货是什么?”沈默问。
“盐引。”黑爷说,“走暗路,夹在粮里,绳上系红绳,认绳不认人。绳结是活扣,接货的人对得上扣,货就过手。”
“这趟去哪儿?”
“白浪渡。”黑爷说,“下游三十里,漕帮的人接。你跟着我,多听少问,不该碰的别碰。”
沈默点头。他想起老舵说的,红绳货最不能出岔子,一出,押船的人担不起。
“这趟货,道上有人会认。”黑爷忽然说,“认出来不要紧,别慌,跟着我走。”
“什么人会认?”
“想知道这趟货去哪儿的人。”黑爷说,“哪一路的都有,河上的,岸上的,比你想的多。”
沈默没再问。他这人,问到该停的地方就停。
黑爷从案下拖出一只木箱,掀开盖。箱里不是粮,是十几卷油布包,包得紧,用红绳十字捆着,绳结是个活扣,一扯就开。
“看见没有,红绳,活扣。”黑爷说,“这东西,沾了手就摘不干净。你要想清楚,现在退,还来得及。”
沈默看了一眼那红绳。绳是新的,红得正,和粮船上的糙绳不是一个色。
黑爷拎起一卷油布包,掂了掂,分量沉,里头裹的不像粮,硬邦邦的,隔着布能摸出边角。
“盐引是纸,卷起来薄,可这趟夹的多,压舱的粮得翻倍。”黑爷说,“船一晃,货往一边坠,全靠挽绳的人手腕活,把那股坠力卸开。”
沈默伸手,在油布包上按了一下。布面凉,绳勒得深,指头压下去,弹回来。
“这绳结,和你见过的活扣不一样。”黑爷说,“漕帮接货,对的是扣,不是人。扣对了,货过手;扣不对,货沉河。你记死这一条。”
“我爹押过这个?”沈默问。
黑爷的手在箱沿上停了一息。
“押过。”黑爷说,“十年前那趟,押的就是这个。所以你更要清楚,这趟走成了,你离你爹的事,就近一层。”
沈默伸手,按了按怀里的腰牌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黑爷把箱盖合上,看了孙先生一眼。
“明账那边,你兜着。”黑爷说。
“兜着。”孙先生说。
两人这一句,沈默听懂了。孙先生在明处替他遮,黑爷在暗处带他走。东家的人,不止一个。
沈默出仓的时候,天刚泛白。码头上挑夫陆续来了,扛着扁担,踩着跳板,日子照旧。
回到柴房,马叔正坐在门槛上卷烟。老烟袋锅子吧嗒一口,烟圈慢悠悠散开。
“起这么早。”马叔说。
“孙先生领我去见了黑爷。”沈默说。
马叔的手停了一下,烟没停。
“东家的人,见着了。”马叔说,“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“红绳货。”沈默说,“头一趟,去白浪渡。”
马叔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,没抬头。
“那东西,你爹押过。”马叔说,“沾了手,就别想干干净净上岸。可你既应了,就走稳。红绳上系的是盐引,盐引这玩意儿,比粮值钱,也比粮要命。”
“黑爷说,道上有人会认。”沈默说。
“认货的,认人的,都有。”马叔说,“你记住,货在船上,人在船上,出了船,谁也别信。你爹当年,就是太信船上的人。”
沈默把这话按进心里。马叔说完,把烟袋别回腰上,起身走了,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。
他盯着马叔的背影,想起黑爷说的,陈六十年前一个人回来。马叔知道的不比他多,可马叔认得那趟货。
他回到柴房,把今早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红绳货,白浪渡,漕帮,认绳不认人。这几样,他都得记牢。
他想起了陈六,想起了仓后那个青布袖写字的人。黑爷说道上有人会认,那写字的人,算不算一路?还有老舵说的,红绳货最不能出岔子。这一趟,他得比扛粮更小心。
晌午他领了饭,蹲在伙房门槛上吃。三碗饭,一勺咸菜,油膜结在汤上,凉了才看得出来。他添了半碗,碗底那层胶冻,他留到最后一下,用舌头舔干净。
饭落了肚,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,手心里发热。他拎起脚边一桶水,单手提出去,胳膊从头到尾没晃。老伙夫在灶后看见,吧嗒了一下嘴,没说话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56%】
涨了一格。他没露声色,把桶搁回原处。
吃过饭,他回柴房收拾。扁担还是那根,他试了试,往肩上一搁,不压肩。腰牌贴身扣好,那根黑爷给的粗麻绳盘成圈,挂在腰侧。
大刘在棚子外头看见他收拾东西,凑过来。
“你要出船?”大刘问。
“出一趟。”沈默说。
“黑爷带的?”大刘压低声音,“那一路,不是扛粮的活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默说。
大刘拍了拍他肩膀,没多问。这人嘴碎,可到了正事上,从不乱嚼。
“平安回来。”大刘说。
沈默点点头。这话他记着。
下午黑爷来柴房,丢给他一根粗麻绳。
“第四式,挽绳。”黑爷说,“腕力卸力,绑货的时候,船一晃,力从手腕卸出去,货不散,人也不栽。”
“什么时候教?”沈默问。
“今夜上船前,来得及。”黑爷说,“你先把这根绳挽熟,挽到闭着眼也能打成活扣。”
黑爷说完走了,步子还是没声。
沈默抓起那根麻绳,在手里挽了几下。活扣他不陌生,粮袋上天天见,可黑爷说的卸力,是另一码事。他得练。
傍黑,老歪从柴房外头晃过,看见沈默蹲在地上挽绳,手里那根红绳扎眼。
“大白天不扛袋,摆弄红绳子。”老歪啧了一声,“攀上账房的关系了,不干力气活了?”
沈默没理,腕子一转,活扣挽成活结,一扯就开。
老歪凑近两步,想伸手拨那绳扣。
沈默手腕一翻,绳头荡开,正打在老歪手背上,不重,却准。老歪缩了手,脸一黑,嘴里骂了半句,又咽回去。
“绳是黑爷给的。”沈默说,“你要试,去问黑爷。”
老歪啐了一口,骂了句含糊的,转身走了。他这回没敢回头拱火。
沈默把绳收好。这一下,他没用劲,是腕子自己卸的力,正应了黑爷说的挽绳卸力。
他在柴房后头站了桩,又坐下来挽绳。麻绳粗,勒得掌心生疼,他一下一下挽,腕子跟着转,把那股硬力从指节泄出去。挽到第三十遍,手不僵了,活扣一扯就开,一收就紧。
夜里他没睡实,翻来覆去把红绳货的规矩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白浪渡,漕帮,活扣,认绳不认人。还有黑爷那句,道上有人会认。
窗外码头的更梆子敲过三更,他才迷糊过去。迷糊前他想,明儿上船,头一件,是把那根红绳的活扣,挽得利落。
他把手里那根麻绳最后挽了一个活扣,搁在枕边。绳扣松紧他摸了一遍,闭着眼也分得清哪头是死扣哪头是活扣。
灯没点。他知道,明儿这一趟,比他扛过的任何一趟粮,都沉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