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没直接靠白浪渡。
黑爷让焦老三把船停在汊口外头,抛了锚,不上岸。
“旗号不对,先别动。”黑爷说,“白浪渡接货的旗,是红底黑圈。岸上那面,黑底白圈,是有人想截这趟货。”
沈默顺着黑爷指的方向看。那面黑底白圈的旗,插在白浪渡最外头的棚子上,风一吹,白圈晃,像个张开的眼,盯着河面。
“谁插的?”沈默问。
“想知道货去哪儿的人。”黑爷说,“河上认货的,不止漕帮一路。你上岸,找红底黑圈的旗,那才是自己人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?”
“你脸生,不像跑货的,没人盯着你。”黑爷说,“找到花三,对上活扣,让他来见我。”
“花三是谁?”
“漕帮在白浪渡的接头人。”黑爷说,“圆脸,下巴一道浅疤,手里转两只核桃。他认得我,也认得你爹。”
沈默把这三样记下了。圆脸,浅疤,核桃。
“他认得我爹?”沈默问。
“认得。”黑爷说,“十年前那趟,接货的就是他。他等了一夜,等到的是一条空船。”
“怎么对?”
“你挽一个扣,递过去。”黑爷说,“他回挽一个,扣对上了,就是一路。对不上,你转身就走,别多说一个字。”
沈默把腰牌贴身扣好,解了小船,撑到白浪渡下游一里地的浅滩,上了岸。
白浪渡比白水渡还大。船挨着船,棚连着棚,挑夫的扁担压得吱呀响,码头上人挤人。
卖吃食的,卖绳网的,唱号子的,声浪一层盖一层。
沈默在人群里走,不急,眼睛扫着檐下的旗。他不东张西望,走得不快不慢,跟赶路的脚夫一个样。
他路过一处卖酒的小摊,摊主是个独眼老头,瞅了他一眼。
“生面。”独眼老头说,“哪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。”沈默说。
“过路的不过白浪渡。”独眼老头说,“这渡口两头堵,不是送货就是接货。”
沈默没答,摸出两文钱,买了一碗浑酒。
独眼老头收了钱,手在碗沿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几日,渡口上多了几张生脸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北支的人,收过路钱。一条船两吊,不给,就别想泊。”
“北支是什么来路?”沈默问。
“管漕运账的支派。”老头说,“他们不跑船,只管账。河上走多少船,运多少货,账都在他们手里。账一歪,船就翻。”
“账怎么歪?”沈默问。
老头拿抹布擦了擦碗,眼睛盯着他看了一息。
“你扛袋的,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我替人送货,货主交代过,路上多听两句。”沈默说。
老头哼了一声,把抹布搭在肩上。
“账歪的法子多了。”老头说,“一笔货写成两笔,两笔并成一笔,年月改一改,签名的笔画描一描。账是死的,写账的手是活的。”
沈默想起那页旧账。领款人栏被墨盖住,只露一笔往下拖。
“那要撕掉一页呢?”沈默问。
老头的独眼抬起来,看了他很久。
“撕掉的那一页,比留下的那些页值钱。”老头说,“留下的能查,撕掉的查不着。你记着一句话,看账先看缺口,别看字。”
沈默把这句话记下了。不跑船,只管账。那青布袖写字的人,管的也是账。
他喝完酒,放下碗,接着往里走。
走出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独眼老头正拿抹布擦桌子,眼睛却还朝着他那头。那一只眼睛,看人的时候不看脸,看手。
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虎口一层厚茧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麻绳灰。
扛袋的手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渡口上生脸逃不过眼睛。看手就能分出谁扛袋,谁摇橹,谁写字。写字的人手白,指节细,虎口没茧。
北支派出来的那个人,手是白的。
渡口最里头,一栋吊脚楼的檐下,那面红底黑圈的旗就在眼前。红布旧了,黑圈是用墨描的,风一吹,边角卷起来。
楼下站着个瘦高汉子,裹着件灰布褂,腰里别根短棍,见沈默过来,先看了他一眼。
“找谁?”灰褂汉子问。
沈默没答,从怀里摸出一根绳,两手一绕,挽了个活扣,递过去。
灰褂汉子盯着那活扣看了一息,从自己腰上解下一根绳,也挽了个同样的扣,两套在一起。
扣对上了。
“黑爷的人。”灰褂汉子说,“花三在楼上。”
沈默跟着他上楼。楼里一股烟味,花三坐在窗边,是个圆脸汉子,下巴有道浅疤,手里转着两只核桃。
“旗号被人换了。”花三说,“黑底白圈那面,是北支的人插的。他们闻着味了,想在这渡口截你这趟。”
“北支?”沈默说。
“管漕运账的支派,手伸得长。”花三说,“红绳货的账,十年前就在他们手里。你这趟一动,他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十年前那趟,也是红绳?”沈默问。
花三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红绳。”花三说,“三船走,一船回。回来的那船,人只剩一个。那趟之后,账就归北支管了。”
“押船的人呢?”沈默问。
“沉了两条船的人,账上写的是沉了。”花三说,“可河上的人都知道,沉船不沉人。人哪去了,账上没写。”
沈默没再问。他怕自己问急了,露出什么。
“那趟押船的,姓什么?”他还是问了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花三看了他一眼,“好像姓沈。”
沈默的脸没动。他把这三个字咽下去,跟咽一口凉水一样。
“黑爷呢?”花三问。
“船在外头汊口,怕旗号不对,没敢靠。”沈默说。
花三点了点头,起身。
“带我去见他。”花三说,“货得今夜过手,拖到天亮,北支的人就围上来了。”
两人下了楼,沈默带花三回到浅滩,上了小船,撑回汊口。
黑爷见花三,没多寒暄,只把舱板掀开一角,露出红绳货的活扣。
花三蹲下,解下自己腰上的绳扣,跟红绳上的活扣对了一下。
“对得上。”花三说,“三挽两卸,末一下往里带半分。这是老手法,如今河上会挽的,不剩几个。”
黑爷的手在舱板上停了一息。
“你认得这手法?”黑爷问。
“认得。”花三说,“十年前,有个押船的,扣就是这么挽的。”
黑爷没接话,只把舱板盖上了。
沈默站在旁边,把这两句都听进去了。十年前,姓沈,三挽两卸,末一下往里带半分。那是他爹的手法。
“货我今夜派船接。”花三说,“你的人在船上等着,交接完,各走各路。”
“北支的人呢?”黑爷问。
“那面黑底白圈的旗,我拔了。”花三说,“他们的人还在渡口转,可没了旗,他们不敢明着动。”
“拔旗这事,漕帮担得住?”黑爷问。
“担得住。”花三说,“旗是漕帮的旗,北支插的是假的。假的就该拔。”
黑爷点点头。沈默在旁边听着,把漕帮的规矩看在眼里。漕帮接货,认扣不认人,跟红绳货的规矩是一个理。扣对了,货过手;扣不对,谁也别想拿。
花三走了,撑着小船没入夜色。
沈默站在船尾看着那小船远了,才回头。
“货交了,咱们这趟就算完了?”他问。
“货完了,账没完。”黑爷说,“货过手,账上记一笔。记的是几时交的,交了多少,谁接的。这笔账先到花三手里,再往上报,报到北支那儿,又是另一本。”
“两本账,能对上吗?”
“对不上。”黑爷说,“所以对不上才有人查。查的人,就是你这样的人。”
沈默把这话记下了。他这样的人。一个扛袋的挑夫,被东家挑来跑货,跑完货,还被挑来查账。
黑爷把舱板封好。
“今夜在这儿歇,明早走。”黑爷说,“北支的人还在渡口,别露头。”
沈默领了饭,蹲在船板上吃。三碗饭,一勺咸菜,汤上的油膜结得厚,他添了半碗,碗底胶冻留到最后一下。
白浪渡的饭比白水渡的咸,他吃得快,那股劲从肚子往四肢走。
他拎起脚边一桶水,单手提出去,胳膊没晃。焦老三在船头看见,这回连嘴都没咧,只点了点头。
眼前浮出几行字:【立地桩:59%】
涨了一格。他把桶搁下。
夜里,沈默没睡实。他想着花三的话,北支的人闻着味了。那面黑底白圈的旗,像一只眼,盯着这趟货。
他想起仓后那个青布袖写字的人。北支的账,也是写出来的。这两样,是不是一路?
还有那句“沉船不沉人”。账上写的是沉了,人却没回来。写账的人,知道人去哪儿了。
他摸出孙先生给的小册子,就着舱里的灯翻了几页。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。
他认出三个字。沉,船,人。
三个字摆在一块,就是一句话:账上写的沉船,跟河上沉的人,不是一回事。
他又想起独眼老头那句:看账先看缺口,别看字。
那页被撕掉的旧簿,就是个缺口。撕掉的那一页,记的是安家钱的去向。孙先生说,撕的人想藏的不是一页纸,是一句话。
这句话,现在被北支攥着。
船泊在汊口,水声一下一下拍着船板。他按了按怀里的腰牌,木头贴着肉,温的。
明儿一开船,这趟货,就真上了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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