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住处，苏念第一件事是把U盘和复印件锁进抽屉，又把抽屉钥匙塞进枕头套里。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，只说了句：“我今晚睡工棚，离你近点。有事喊一声。”苏念点点头，没跟他客气。
她给鲁顺利回了个电话，让他明天一早别去工地，直接到派出所碰头。鲁顺利在那头应了，又补了一句：“秦砚那小舅子叫方磊，三十来岁，以前在镇上开过棋牌室，后来黄了就一直跟着秦砚混。这人手底下不干净，前年因为打架被拘过。你千万别跟他照面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小心，今晚别睡太死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念又把U盘里的东西过了一遍。账目做得很细，不光有村里三项工程的虚报明细，镇上两条道路硬化的账也对不上。最让她意外的是最后一页，记着一笔八万块的支出，名目写的是“导水槽工程返工费”，底下备注了一行小字：实际未返工，款项转方磊个人账户。
也就是说，秦砚破坏导水槽之后，还顺手从账上套了一笔“返工费”。两头吃。
苏念把这条单独拍了照，发给李民警。李民警很快回过来：“收到。明天带原件来所里，我们正式立案。另外你说的方磊，我们已经在布控了，他跑不远。”
第二天天刚亮，苏念起床洗漱，推门就看见老周蹲在院子里啃馒头，脚边放着根撬棍。苏念挑眉：“你拿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防身。”老周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昨晚后半夜我听见外头有动静，起来拿手电照了一圈，没见着人，但地上有新鲜脚印，不是咱们工地上的人。”
苏念心里一紧：“你怎么不叫我？”
“叫你干啥？你又打不过他。”老周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，拍拍手站起来，“走吧，先去派出所，东西交到警察手里就踏实了。”
两人赶到派出所时鲁顺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一见苏念就迎上来：“李民警在里头等你们，方磊昨晚在邻镇一个旅馆登记了，警察已经过去堵了。”
苏念松了口气，把U盘和账目复印件交给李民警。李民警当着他们的面把U盘插进电脑，翻了一遍，脸色越来越沉：“这数额比我们预想的大多了。加上赵出纳那几张凭证，秦砚这回刑责跑不了。”他又翻到最后一页，看到“返工费转方磊”那条记录，冷笑了一声，“这个方磊，我们正找他呢。昨晚他跑的时候开的车是秦砚名下的，涉嫌转移涉案财物，罪加一等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，苏念觉得肩膀轻了不少。鲁顺利拍了她一下：“行了苏工，东西交上去了，剩下的警察办。咱回去干活吧？导水槽今天能收尾。”
三人回到山上，施工队已经开工了。苏念戴上安全帽去检查沟槽坡度，老周跟在后面拿水平仪测，鲁顺利带着人拌砂浆。一切看起来回到了正轨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老周端着饭盒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苏工，昨晚那脚印的事，我跟顺利说了。他说可能是方磊来踩点的，让我这两天别睡工棚了，搬到他隔壁那间空屋去。”
“那间屋不是没床吗？”
“顺利说下午从镇上拉张折叠床回来。”老周扒了口饭，“其实我倒不怕他来找我，我主要是怕他冲你来。”
苏念筷子顿了一下：“他冲我来干什么？账本已经交派出所了。”
“他可能不知道账本已经被起走了啊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他只知道你上过山、查过账、还跟老太太接触过。万一他觉得东西还在你手上，狗急跳墙……”
苏念沉默了几秒。老周说得有道理。她想了想：“这样，下午顺利回来之后，让他把工地上的钢管多备几根放门口，晚上你和顺利轮着值夜，一人半宿。”
“成。”
下午三点多，鲁顺利从镇上拉床回来，还带了个消息：方磊在邻镇旅馆被摁住了，当时正收拾东西准备往县外跑，随身包里搜出三万现金和几份工程合同复印件。李民警说这人嘴硬得很，什么都不肯交代，但光“转移涉案财物”这一条就够他拘几天的。
“那秦砚呢？”苏念问。
“秦砚还在拘着，听说他知道方磊被抓之后，态度软了，主动说要配合调查。”鲁顺利嘿嘿一笑，“估计是想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没再多问。她手上还有活要干——导水槽最后一段沟槽要验收，明天镇里水利站来人检查，不能出岔子。
傍晚收工前，苏念沿着岩壁从头到尾走了一遍，确认导水槽顺畅、支护到位。老周跟在后头，拿本子一条条记她说的整改项。走到第二块岩壁拐弯的地方，老周忽然停下，蹲下去扒拉地上的碎石。
“咋了？”苏念问。
“这儿有被动过的痕迹。”老周指着一处松动的石块，“你看，碎茬是新的，像是有人翻过。昨天我测的时候还好好的。”
苏念蹲下来看了看，确实是新茬。她抬头望了望岩壁——这里就是老太太纸条上说的“第二块岩壁”附近。老太太儿子的副本藏在灶台底下，那这岩壁上被人翻的又是怎么回事？
“可能是方磊昨晚摸上山来翻的。”老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，“他以为东西还藏在山上。”
苏念看着那堆碎石，后背有些发凉。如果昨晚方磊真的摸上来了，而她和老周正好在老槐树下……她不敢想。
“今晚值班别大意。”她对老周说，“让顺利把探照灯拉一盏到门口，整夜亮着。”
老周点头应了。
晚上九点多，苏念回了住处，刚坐下手机就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，那头是个粗嗓门：“苏工是吧？我是方磊他堂哥方强。我弟不懂事，跑了两天，现在进去了。我就是想问问，他这情况能不能……那个……赔点钱私了？”
苏念气笑了：“你弟的事你跟派出所谈，跟我说不着。”
“别啊苏工，咱好商量。我弟就是听秦砚的话跑个腿，又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。你那边损失多少，我们赔，双倍赔都行……”
“你听好，”苏念打断他，“第一，你弟的事已经进了司法程序，私了不了。第二，你再打这个电话骚扰我，我直接录音交派出所。第三——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你告诉方磊，老实交代秦砚的事，比他找人说情管用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，骂了句什么就挂了。
苏念把号码拉黑，给李民警发了条信息把情况说了。李民警回得很快：“方强这人我们知道，镇上混的，没正经事。你别理他，他再打你直接挂。方磊那边我们连夜审，争取明天撬开嘴。”
苏念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。探照灯亮着，老周和鲁顺利正坐在工棚门口抽烟聊天，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。她心里踏实了些，拉上窗帘准备睡。
刚要关灯，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老太太打来的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：“苏工，你睡了吗？我跟你说个事——今儿下午有个生人来敲我家门，问你家是不是住这村，还问你家老太太是不是姓方。我没敢开门，从门缝里瞅了一眼，那人手上戴着个金戒指，粗得很，一看就不是好人。”
苏念攥紧手机：“您别开门。我明天一早过去看您。”
“我不怕，我锁好门了。”老太太停了停，“我就是提醒你，那人问完你家又往村西头去了，你当心点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念把老周和鲁顺利叫过来，把方强打电话和老太太被人敲门的事说了。鲁顺利骂了一声：“这他娘的是逼急了，明的暗的都来？”
老周抽了口烟，慢慢说：“明的不怕，怕的是暗的。苏工，我有个想法——明天水利站来验收，人多眼杂，方强要是想搞事，那是个空子。要不我跟顺利今晚就把工地上值钱的小工具收进屋，天亮前再把探照灯换个方向照着路，谁进村都能看见。”
苏念点头：“就这么办。另外我明天一早去趟岭上村，把老太太接镇上来住两天，住到方磊交代干净为止。”
鲁顺利把烟头踩灭：“那我明早开车送你过去。”
安排好这些，苏念回屋躺下。外头探照灯白晃晃地照着，老周和鲁顺利的说话声隐隐传进来。她翻了个身，心想：方磊进去了，方强蹦出来了，秦砚软了。这盘棋越下越乱，但乱中好像慢慢有条线在往一块收。
明天验收、接老太太、等派出所审方磊——三件事办完，应该就能看清全貌了。
她闭上眼睛，外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，然后又静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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