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话音刚落,老周已经转身去搬下一袋水泥了。她盯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了两秒,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,快步朝岩壁走去。
鲁顺利正蹲在管道边抽烟,见她过来,掐了烟头站起来:“苏工,上午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。秦砚公司有个前出纳,姓赵,去年辞职回老家了,就住在隔壁柳溪村。我托人要了个电话,你要不要亲自联系?”
“要。”苏念想都没想,“你把号码给我。”
鲁顺利翻出手机报了串数字,苏念记在备忘录里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了出来:“顺利,老周这个人,你觉得靠得住吗?”
鲁顺利挠了挠后脑勺:“我跟老周打交道也就这两个月的事,不过说实话,他干活确实实在,不耍滑。你要是问我看人准不准,那我可真不敢打包票。咋了?出啥事了?”
苏念把纸条的事简略说了,也说了老周主动交底、拿出复印件的事。鲁顺利听完,拧着眉头想了半天:“要我说,他要真是秦砚的人,犯不着主动跟你承认在宏达干过,还掏证据出来。这不是脱裤子放屁,多此一举嘛。”
话糙理不糙。苏念被逗得嘴角动了动,但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。
当天下午她照着号码打过去,赵出纳接得很快。一听是问秦砚的事,那头沉默了好几秒,才压着嗓子说:“我现在不方便讲,晚上七点以后你打这个号。”说完就挂了。苏念捏着手机,心里有数了——这人有东西,但怕。
傍晚收工后,苏念跟老周约好第二天晚上的事,自己回了住处。她本想找鲁顺利再合计合计赵出纳的事,结果鲁顺利被村里一户人家拉去吃满月酒,回来时喝得满脸通红,往床上一倒就打起了呼噜。苏念看他这样也没法商量,一个人坐到院子里给赵出纳拨了过去。
这回对方接了,语气比白天放松了些:“你是镇上派来修导水槽的苏工?”
“是我。赵师傅,我想问……”
“你先别问我,我问你。”赵出纳打断她,“秦砚是不是已经进去了?”
“拘留了。”
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:“那我就放心说了。苏工,我在秦砚公司干了三年出纳,他那些账我经手的不少。虚报工程量都是小的,最要命的是他有个两套账的本子,一套给上面看,一套记真账。真账本不光记了村里的工程,镇上还有两个项目也有问题,涉及的钱比你们村那二十万多得多。”
苏念心跳加快:“那本真账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走的时候秦砚已经把我经手的东西全收回去了,电脑换了,纸质账本也搬走了。但我留了个心眼,他让我销毁旧凭证的时候,我偷偷抽了几张没交。就几张,不多,但上面有他签字。”
“这几张还在吗?”
“在是在……”赵出纳犹豫了,“苏工,这东西我给你可以,但你不能说是我给的。秦砚这人睚眦必报,他要是知道是我捅出去的,等他出来……”
“你放心,我不会提你的名字。警方那边我也可以帮你申请保密。”
“行吧。你明天下午到柳溪村口小卖部找我,我拿给你。”
挂了电话,苏念在院子里站了半天。赵出纳的几张凭证加上老周的复印件,如果对得上,秦砚的案子就能从治安案件升格成刑事案子。但这还只是外围证据,最关键的还是老太太说的那本副本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赵出纳的事跟鲁顺利通了气,鲁顺利一拍大腿:“我跟你一块去,万一那姓赵的耍滑头呢。”
“你下午还得盯着施工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苏念想了想,“你帮我办另一件事——去镇上派出所找李民警,问问老周那张复印件有没有参考价值,顺便把赵出纳的事报备一下,就说我下午去取证,免得回头说不清。”
鲁顺利应了,苏念又嘱咐一句:“这事别跟老周提。”
鲁顺利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点头走了。
下午苏念到柳溪村口,赵出纳已经在等了。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瘦得跟竹竿似的,两只手插在兜里,见了苏念先左右张望了一圈,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裹着三张发黄的报销单。
“就这三张,你看。”他指着其中一张,“这是水渠修缮的,预算八万,他让我做账做成七万二,中间那八千直接转到他小舅子账户上了。另外两张是路面硬化的,手法差不多。”
苏念翻来覆去看了看,单据上有秦砚的签字和公司公章,还有赵出纳自己的经手签名。“赵师傅,你当时为什么没举报?”
“一开始不知道,后来发现了不敢。”赵出纳苦笑,“我上有老下有小,秦砚在镇上什么关系你不知道?他有个表哥在县里交通局,哪个施工队敢跟他叫板?我能抽几张凭证留着就不错了。”
苏念把单据拍了照,原件还给赵出纳收好:“你收着,等警方找你的时候你拿出来,算正式证据。”赵出纳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苏工,还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秦砚公司那个账本,我听他司机老刘提过一嘴,说秦砚把要紧东西都放在他丈母娘家的老宅里。他丈母娘住在……”赵出纳想了想,“好像叫什么岭村?反正离你们那不远,翻过一座山就是。”
苏念心里咯噔一下。什么岭村?老太太就是什么岭村的人!她稳住表情:“你确定?”
“大概齐吧,老刘提过一次,我没细问。你要找的话,可以打听打听秦砚丈母娘姓什么,应该好找。”
苏念把这条信息也记牢,跟赵出纳道了谢,急匆匆往回赶。一路上她脑子里飞速转着——老太太就是秦砚丈母娘所在村的人,老太太给的纸条说“副本在第二块岩壁”,赵出纳说账本在秦砚丈母娘老宅。这两条线,极有可能是同一件事。老太太的儿子是秦砚的会计,秦砚丈母娘的老宅就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,她儿子把副本藏在那儿,合情合理。
回到山上已经五点多了。鲁顺利等在路口,一见她就迎上来:“李民警说老周那复印件有用,他们已经拿去跟秦砚公司前员工的供述对上了,数字基本吻合。赵出纳那边李民警说会安排人去找他做正式笔录。”
苏念点点头,把赵出纳说的“岭村老宅”那条信息压着没说。鲁顺利也没追问,只说:“对了,老周刚才问我你下午去哪了,我说你出去办事了。他看起来有点急,说晚上要去镇上,问你还去不去。”
“去。”苏念说,“你帮我看着他,我走之前跟他说一声。”
晚上七点半,天已经黑透了。苏念换了双轻便鞋,揣上手电筒和录音笔,在村口碰见了老周。老周背了个旧帆布包,看样式是装生活用品的,两人并排往镇上走。路上老周果然主动开口:“苏工,下午的事顺利跟我说了。你去查那个出纳了?”
苏念心里骂了鲁顺利一句嘴快,面上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查出来什么没有?”
“有一点进展,还不确定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步,忽然说:“苏工,我跟你交个底。我当年在宏达干的时候,跟秦砚的司机老刘关系不错。老刘去年也离职了,走之前跟我喝过一顿酒,跟我说秦砚把要紧东西都放他丈母娘老宅了。”
苏念脚步一顿。一模一样的话,从两个不相干的人嘴里说出来,可信度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老刘跟你说老宅在哪个村没有?”
“说了。”老周扭头看她,“秦砚丈母娘姓方,住在岭上村。苏工,你前两天去见的那个老太太,不就是岭上村的吗?”
苏念彻底站住了。
老周看着她表情,叹了口气:“我就知道你在查这个。你今晚去老槐树下,是不是那老太太又给你递话了?”
苏念盯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老槐树?”
“我猜的。”老周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“你从派出所回来那天身上带着股老槐树花的味儿,镇上只有村西那棵大槐树还在开花。加上你这两天一到晚上就心不在焉,我好歹干了这么多年技术员,观察力还是有一点的。”
苏念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。她沉默了两秒,决定摊牌:“老周,今晚老太太约我八点在老槐树下见面,说有新东西给我。你要跟我一起去吗?”
老周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你信我了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苏念实话实说,“但你要真有问题,带你去正好打草惊蛇;你要是没问题,多个人多个照应。反正这棵树上现在挂了两只猫,不差再多一只。”
老周哈哈笑了两声,伸手在她前面晃了晃手电:“那走吧,别让老太太等急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往村西走。远远的,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色里黑黢黢地立着,底下似乎有个佝偻的身影在等。
苏念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口袋里的录音笔。
走到树下,老太太果然在那儿,身边还放着个化肥袋子,里头鼓鼓囊囊的。见了苏念,老太太先没说话,目光越过她落在老周身上,浑浊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你带人来了?”
“周建国,镇里派的技术员,帮我干活的。”苏念没瞒她,“您放心,他靠得住。”
老太太盯了老周好几秒,老周不躲不闪,主动上前半步:“大娘,我姓周,以前在秦砚公司干过,后来发现他做假账,我就走了。这回是来帮忙的。”
老太太听到“做假账”三个字,嘴角抽了抽,扭头看向苏念:“你验过了?”
“验了一半。”苏念实话实说,“劳务市场记录、派出所那边都查了,他确实三年前在宏达干过,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。他手里还有几张当年的账目复印件,跟别人提供的线索对得上。”
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从化肥袋子里摸出个东西,用油纸包着,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:“这是我儿子藏在我家灶台底下的。前天我翻修灶台才找出来。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苏念接过来拆开油纸,里面是个老式U盘和一沓手写的账目复印件。她翻了两页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工程名称、预算金额、实际支出、差额去向,每一笔都有秦砚的签字画押。最后几页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,收款账户是秦砚小舅子和一个叫“方某某”的人——秦砚丈母娘。
“方某某……”苏念念出声。
老太太接口:“秦砚丈母娘叫方翠兰,就住我隔壁。这U盘是我儿子出事前三天塞给我的,说‘妈你收好,谁要都不给,除非秦砚倒了’。我不知道里头是啥,也不敢看。前几天听说秦砚被抓了,我才敢翻出来。”
苏念把U盘和复印件收好,郑重道了谢。老太太摆摆手,又看了老周一眼:“你刚才说你发现秦砚做假账就走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咋不举报?”
老周沉默了一下:“我怂。家里两个孩子上学,我怕丢了饭碗还惹一身骚。这回要不是苏工来修导水槽,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掺和这事。”
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从袋子里又掏出个塑料袋,里头是几个煮鸡蛋:“拿着,夜里凉,路上吃。”老周接过来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苏念把东西贴身收好,跟老太太约好明天一早去派出所做正式笔录。回去的路上,老周走在前头打手电,忽然闷声说了句:“苏工,谢谢你信我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苏念说,“东西是拿到了,但还得核实。万一U盘是空的,或者复印件对不上账,你照样有嫌疑。”
老周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成,那我继续接受组织考验。”
苏念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两人摸黑往村里走,手电光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。
刚走到村口,苏念手机响了。鲁顺利打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工,出事了。刚才有人给我递话,说秦砚虽然进去了,但他小舅子跑了,这两天一直在村里转悠,可能是冲着账本来的。你跟老周小心点。”
苏念脚步一停,看向老周。老周显然也听见了手机里的声音,手电往四周照了一圈,压低嗓子说:“先回去,今晚别出门了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身后山风呜呜地刮着,像有人跟在后头。
苏念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,心想:副本到手了,可这盘棋,还远没下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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