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念盯着纸条上那行字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老周三年前在秦砚的公司做过事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静的湖面，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。老周是镇里派来的技术员，跟她一起上山快两个月了，平时话不多，但做事踏实可靠。昨天录音是他录的，照片是他拍的，关键时刻帮了大忙。如果这张纸条说的是真的……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苏念把纸条折好，塞进贴身口袋，起身往山上走。一路上她反复回忆老周的种种表现，试图找出破绽。可越想越觉得，老周这个人挑不出毛病。他懂技术、肯吃苦，跟村民关系也不错，甚至在昨天秦砚煽动恐慌时，是他主动站出来帮苏念稳住场面。
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？
回到山上时，施工队已经开始清理被填埋的导水槽。老周正蹲在岩壁下，拿着卷尺测量沟槽深度，见苏念回来，立刻迎上来：“苏工，你回来了。派出所的人刚走，做了笔录，说会尽快调查秦砚。”
苏念点点头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：“顺利呢？”
“他带施工队去镇上拉材料了，下午回来。”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，“对了，镇里刚来电话，说秦砚已经被警方控制了，暂时拘留，等调查清楚再处理。”
“这么快？”苏念有些意外。
“证据确凿，录音、照片、样本报告，铁证如山。”老周笑了笑，“这次他跑不掉了。”
苏念看着他脸上真诚的笑容，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。如果老周真的跟秦砚有旧，他为什么这么积极地帮自己收集证据？难道是为了洗白自己？
“老周。”她试探着问，“你以前在镇上做过什么工作？”
老周愣了一下，随即坦然道：“我之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干过几年技术员，后来公司倒闭了，就接些零散工程。怎么了？”
“什么建筑公司？”
“宏达建筑。”老周随口答道，“秦砚名下的公司，不过我进去的时候，他还没开始做村里的工程，主要接镇上的小项目。后来公司经营不善，我就出来了。”
苏念的心沉了下去。
宏达建筑，秦砚的公司。老周没有否认，反而主动说了出来。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——如果他想隐瞒，完全可以编个别的公司名字，但他没有。
是心虚，还是真的问心无愧？
“你怎么了？脸色不太好。”老周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，昨晚没睡好。”苏念敷衍道，“我去看看清理进度。”
她转身走开，不敢再看老周的眼睛。
一整天，苏念都心神不宁。她一边监督施工，一边暗中观察老周。老周的表现一切如常，跟村民有说有笑，干活也不偷懒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可越是这样，苏念越觉得心里没底。
傍晚时分，鲁顺利从镇上回来了，带回来一个消息：秦砚被拘留后，他公司里的人树倒猢狲散，有几个员工主动跑到派出所交代问题，说秦砚这些年通过虚报工程量、伪造合同等手段，从村里套取了至少二十万工程款。
“二十万？”苏念皱眉，“导水槽工程总预算才多少？”
“加上之前的水渠修缮和路面硬化，总共拨了四十多万。”鲁顺利压低声音，“我打听了一下，秦砚实际花在工程上的，不到一半。”
苏念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就是老太太说的“冰山一角”。秦砚不仅破坏导水槽，还长期侵吞村里的工程款项。如果这些证据坐实，他面临的就不是简单的治安处罚，而是刑事责任了。
“账本呢？”苏念问，“警方有没有搜到他的账本？”
鲁顺利摇头：“听说搜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，没找到关键账本。秦砚这个人精得很，真东西肯定藏起来了。”
苏念想起老太太说的副本，心里一动。
当晚，苏念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老周那张真诚的脸和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她脑子里交替出现。她想起老太太那句“不要相信任何人，包括你身边的人”，后背一阵发凉。
凌晨两点，她终于忍不住爬起来，掏出手机给鲁顺利发了条信息：“你认识老周多久了？他这个人可靠吗？”
信息发出去后，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。鲁顺利睡得早，估计没看见。
苏念放下手机，走到窗边。月光洒在山间，一片清冷。她望着远处漆黑的岩壁，心里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管老周有没有问题，她都要查清楚。如果他是清白的，她不能冤枉一个好人；如果他真的有问题，她必须提前防范。
第二天一早，苏念没有上山，而是去了镇派出所。
接待她的是个姓李的民警，三十多岁，看起来很干练。苏念说明来意，把老太太给的纸条递了过去，但没有透露老太太的身份，只说是“线人提供的线索”。
李民警看完纸条，眉头皱了起来：“老周？周建国？”
“你认识他？”
“认识，之前秦砚的案子，他来做证人，提供了录音和照片。”李民警沉吟片刻，“不过你说他三年前在秦砚公司干过，这个我们确实不知道。需要核实一下。”
“麻烦你们尽快查清楚。”苏念认真道，“如果他有嫌疑，我担心他会打草惊蛇。”
李民警点头：“我们马上调查。不过苏工，你也别太紧张，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建国跟秦砚的违法行为有关。他提供的录音和照片，对案件侦破起了关键作用。”
苏念没有说话。她当然知道老周提供的证据很重要，但正因为如此，她才更加警惕——如果老周真的是秦砚的人，这些证据会不会是故意放出来的***？目的是取得她的信任，然后伺机破坏？
从派出所出来，苏念去了镇上的劳务市场。她想查一查老周三年前到底在不在宏达建筑工作。
劳务市场的管理员翻了翻记录，很快找到了：“周建国，确实登记过，推荐到宏达建筑做过技术员，时间是三年前，干了大概半年就走了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是什么原因？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‘个人原因’。”管理员耸耸肩，“具体就不清楚了。”
苏念道了谢，走出劳务市场时，心里更加沉重。
老周确实在秦砚的公司干过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但他为什么离开？是正常离职，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？老太太的儿子是秦砚的会计，因为想举报而出车祸，老周会不会也发现了账目问题，所以被迫离开？
她越想越乱。
下午回到山上，老周正在跟村民一起搬水泥。见苏念回来，他笑着打招呼：“苏工，你上午去哪了？怎么没上山？”
“去镇里办点事。”苏念神色如常，“顺利呢？”
“他在岩壁那边检查管道。”老周擦了擦汗，“对了，苏工，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老周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昨天听村民说，你好像在查我？”
苏念心头一跳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别紧张，我没别的意思。”老周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，“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。三年前我确实在秦砚的公司干过，而且……我离开的原因，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。”
苏念盯着他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沉默了片刻，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最终，他叹了口气：“我离开，是因为我发现了秦砚做假账。当时我想举报，但有人劝我别多管闲事，说秦砚在镇上关系硬，举报了也没用，反而会惹祸上身。”
“谁劝你的？”
老周摇摇头：“不重要了。我当时害怕，就辞职走了。这几年我一直觉得愧对良心，所以这次听说你上山修导水槽，又听说秦砚在背后搞鬼，我就主动申请来帮忙。我想……至少这一次，我要做点正确的事。”
苏念看着他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周的这番话，跟老太太儿子的经历何其相似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那他不仅不是秦砚的同伙，反而是另一个受害者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苏念问。
“说了你会信吗？”老周苦笑，“而且秦砚的事，没有确凿证据，说出来也没用。我想着，先把眼前的工程做好，把秦砚的狐狸尾巴揪出来，到时候再说不迟。”
苏念沉默了。
她想起老太太那句“不要相信任何人”，又想起老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。录音、照片、现场取证……如果他是装的，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。
“老周。”她缓缓开口，“如果我告诉你，有人给了我一张纸条，说你跟秦砚有牵连，你会怎么想？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变，随即苦笑：“我猜到了。其实昨天我就注意到，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。苏工，我不怪你怀疑我，换做是我，我也会怀疑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递给苏念，“这是我当年辞职时，偷偷抄下来的一部分账目复印件。虽然不完整，但能看出秦砚虚报工程量的痕迹。你看看。”
苏念接过那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项目名称，字迹有些模糊，但能辨认出几个工程的名称和金额。其中一项“水渠修缮”，预算八万，实际支出标注的却是三万五。
“这东西你留了三年？”苏念问。
“一直留着，不敢拿出来。”老周说，“现在秦砚被拘留了，我觉得可以拿出来了。虽然可能不算正式证据，但至少能提供一些线索。”
苏念看着手里的复印件，又看看老周坦诚的眼神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半。
也许，老周真的是清白的。
但她没有完全放松警惕。老太太说的副本还没有下落，秦砚的账本也还没有找到。这场博弈，远没有结束。
“老周。”她把复印件收好，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之前是我误会你了，抱歉。”
“没事，换我也会怀疑。”老周笑了笑，“对了，明天晚上你有空吗？我想去镇上一趟，买点生活用品，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。”
苏念心里一动。
明天晚上八点，老太太让她再去老槐树下。老周正好也要去镇上……
“好啊。”她不动声色地说，“那明天我们一起去。”
老周点点头，转身继续搬水泥去了。
苏念站在原地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老周到底是敌是友？老太太的副本究竟藏在哪里？秦砚被拘留后，是否还有同党在暗中活动？
太多问题没有答案。
但她知道，明晚的老槐树下，一定会有新的线索出现。而她要做的，就是保持清醒，步步为营。
山风吹过岩壁，带来一阵凉意。苏念裹了裹外套，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。
夜幕即将降临，而暗流，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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