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苏念先去了岭上村。鲁顺利开车，老周留在工地盯着收尾。老太太早收拾好了，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，手里还拎着个布兜，里头装着两瓶腌辣椒。“给派出所那个李民警带的，上回他来看我，我看他爱吃辣。”老太太上车时精神头挺好，嘴里念叨着，“方翠兰家昨晚一宿没亮灯，八成是躲出去了，她那个儿子方磊进去了，她自己也怕。”
苏念把老太太安顿到镇上旅馆，交代前台多照看，又留了李民警的电话才赶回山上。水利站的人九点半到，她得提前把现场捋一遍。
回到工地时老周已经把该归置的都归置了，导水槽从头到尾干干净净，支护桩上还重新刷了漆。老周蹲在最后一段沟槽边拿靠尺比着看，见苏念回来站起身：“顺利回来没？”
“直接去镇上了，一会儿带水利站的人上来。”苏念看了看表，“老周，你帮我把那几张整改单再核一遍，别让人挑出毛病。”
水利站来了三个人，带队的是个姓孙的副站长，五十来岁，面相和气，但一看就是个较真的。孙站长沿着导水槽从头走到尾，时不时停下来敲敲槽壁、看看坡度，又让人拿仪器测了排水流速。苏念跟在旁边递资料，心里绷着根弦。走到第二块岩壁拐弯处，孙站长停下来多看了两眼——就是昨天老周发现碎石被翻动的那一片。
“这儿支护怎么有两根桩颜色不一样？”孙站长拿脚点了点。
苏念心里早有准备：“前两天发现有人夜里上山翻动过这片碎石，我怕影响支护稳定性，临时加了两根加强桩，颜色确实跟原装的差一点，但规格强度都够，检测报告在这儿。”她把老周补的材料递过去。
孙站长接过去翻了翻，又蹲下去看了看桩底浇筑情况，站起来拍拍手：“行，加固到位，没问题。”他又往岩壁上头望了望，“这上面还有没有松动岩体？你们做边坡监测没有？”
“做了，老周每天早晚各测一次位移，数据都记着。”苏念朝老周招招手，老周小跑过来递上监测记录本。孙站长翻了两页，点了点头：“记录挺全。行，导水槽这段我这边验收通过了，回头报告我签字盖章送镇里。”
苏念松了口气，跟孙站长握了手。送走水利站的人，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正想坐下喝口水，鲁顺利从镇里回来了，车还没停稳就摇下车窗喊：“苏工！方磊开口了！”
苏念几步走过去：“交代什么了？”
“李民警说方磊昨晚审到半夜，先还嘴硬，后来警察把U盘账目和赵出纳那几张凭证往他面前一摆，他扛不住了，承认秦砚让他转移过东西。你猜他转移到哪儿了？”
“哪儿？”
“就秦砚丈母娘家，岭上村方翠兰老宅。方磊说秦砚被拘那天晚上给他打电话，让他赶紧把‘老宅西屋床底下的纸箱子’搬走。方磊去了，但没搬成——方翠兰不开门，说大晚上搬东西招贼，死活不让他进。方磊没法子，就在村里转悠了两天，想等方翠兰出门再摸进去，结果被我们堵在旅馆里了。”
苏念差点笑出来：“也就是说，账本还在方翠兰家？”
“应该还在。李民警已经申请搜查令了，今天下午就去岭上村搜。”鲁顺利一拍方向盘，“苏工，你说咱要不要跟过去看看？万一方翠兰又不开门呢，你去过岭上村，认得路，兴许能帮上忙。”
苏念想了想：“我去可以，但得李民警点头。你别急，我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李民警接得很快，听苏念说完，沉吟了一下：“你来也行，但到了现场得听指挥，不能擅自行动。另外你跟老太太熟，万一方翠兰撒泼，你帮着说两句也行。”
下午两点，苏念坐鲁顺利的车到了岭上村。李民警带了三个民警已经在方翠兰家门口了，老太太也被苏念提前接回村里，站在旁边看热闹。方翠兰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太太，堵着院门叉着腰：“你们凭啥搜我家？我儿子犯事你们找我儿子去，我一个老婆子家里能藏啥？”
李民警亮了搜查令：“方翠兰，你儿子方磊已经交代了，秦砚让他来你家搬东西。你配合调查，对你自己也有好处。”
方翠兰脸色变了变，嘴上还硬：“什么纸箱子？我不知道！”
老太太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：“翠兰，你家西屋床底下那个纸箱子，上礼拜你跟我说是秦砚放的建材样品，让我别跟人说。你忘啦？”
方翠兰猛地扭头瞪她：“你——你少胡说！”
李民警一挥手：“进去搜。”
几个民警进了院子，直奔西屋。方翠兰想拦，被鲁顺利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挡。苏念跟着进了西屋，民警掀开床板，底下果然压着个纸箱子，打开一看，里头是几本装订好的账册和一摞银行回单。李民警翻了翻账册，跟苏念对了个眼神——就是秦砚那套真账，比U盘里的还全，从三年前第一笔工程就开始记了，每一笔套取的钱都有去向，连方磊拿的那几笔都记得明明白白。
“方翠兰，这些东西你知情不报，已经涉嫌包庇了。”李民警把箱子封好，“你跟我们去所里说清楚。”
方翠兰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，嘴里开始嚎：“我啥也不知道啊！秦砚那小子说放点东西……我一个老婆子懂什么……”
苏念没理她，跟李民警到院子里办了交接手续。老太太凑过来小声说：“苏工，我这事儿办得还行吧？”
苏念笑了：“大娘，您帮大忙了。回头我请您吃镇上的羊肉面。”
“行，加辣。”
账本起获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秦砚耳朵里。鲁顺利从派出所回来时带了个信儿：秦砚听说账本被搜走了，当场就蔫了，跟办案民警说“我配合，我都说”。据李民警估计，秦砚这案子涉案金额奔着百万去了，加上破坏导水槽那事，数罪并罚，没个几年出不来。
傍晚苏念回山上，老周已经把工地收拾利索了，探照灯也按她说的换了方向。见她回来，老周递了杯热水：“听说账本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，比预想的还全。”苏念喝了口水，“老周，这回你那张复印件也派上用场了，李民警说跟账本上的数对得上。”
老周搓了搓手，嘿嘿笑了两声，忽然又敛了笑：“苏工，账本的事完了，那方强呢？他昨晚还打电话骚扰你，今天没动静？”
苏念愣了一下。确实，方强从昨晚那个电话之后就没再打过来。她正想说“可能知道方磊进去了消停了”，手机就震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，是条短信，陌生号码，就一行字：
“苏工，账本你拿走了，我弟也进去了。我认栽。但你小心秦砚他表哥，姓陈那个，在县里交通局，他比秦砚阴多了。”
苏念把手机递给老周看。老周看完皱起眉头：“方强这是……提醒你？”
“可能是怕秦砚表哥迁怒他，先给我递个话撇清自己。”苏念把短信截图转给李民警，又跟老周说了句，“秦砚表哥的事之前李民警提过一嘴，说在查了，但没证据不好动。方强这条信息虽然不一定靠谱，但至少是个方向。”
老周把撬棍往墙角一靠：“得，那咱这活儿还没干完。”
苏念看着远处暗下来的山脊线，吐了口气：“没干完。但比前几天强多了——账本到手，秦砚软了，方磊方翠兰都进去了。剩下一个姓陈的，慢慢磨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老周，今晚值班还是照旧，别松劲。”
“放心吧，探照灯亮着呢。”老周把烟掐了，拎着撬棍往工棚走。
苏念回屋刚坐下，鲁顺利又发来条消息：“李民警说秦砚表哥那个事，明天让你去趟所里，他跟县局汇报了，上面说要并案查。让你把方强那条短信带上。”
苏念回了个“好”，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仰面倒在床上。从上山到现在快三个月了，总算看见亮了。明天去派出所，把该交的都交了，该说的都说了。剩下的，就交给该管的人管。
她闭上眼睛，外头探照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，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。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了两声，很快就被夜风吞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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