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训练场上只有两个人。
场地是林间平整出的一块空地,铺了细沙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落了一地碎光。朔用苦无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,把佐助叫过来。
"今天的课,不教忍术。"朔说,"教你怎么站稳。"
佐助把下巴一抬,看也不看那棵树:"我会站稳。我站得比谁都稳。"
"那上树。"
朔指着场边一棵笔直的老树。树干光溜,从根到枝,没有一处能落脚。
"爬上去,走到第一个分杈,再下来。"朔说,"不许用手,用脚。"
佐助瞪大眼睛:"用脚爬树?"
"把查克拉聚到脚底,贴住树干,一步一步走上去。"朔说,"这是最基础的操控。忍术再花哨,根子都在这上头。看不清脚下,就谈不到力量。"
佐助哼了一声,走到树前,抬脚往树干上一贴。脚刚沾上树皮,整个人就被弹开,倒退两步才站稳。
"怎么会!"佐助回头,"我明明聚了查克拉!"
"你聚的查克拉,是往外冲的。"朔走过来蹲下,"你把它当拳头,想砸进树里。树不吃拳头。你要把它当水,稳稳地倒在脚底。倒得匀,它才贴得住。"
"当水……"佐助皱着眉,把这句话嚼了一遍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这回好一点,走了两步,还是滑下来。
"我不服。"佐助说,"再来。"
朔退后两步,看着他一趟一趟地试。日头从头顶往西偏,佐助的额角见了汗,掌根蹭破了一小块皮。他没喊停。
第七次,佐助沿着树干往上走了五步,才滑下来。
"五步。"朔说。
"五步算什么。"佐助喘着气,"我明天能走到顶。"
"嗯,明天的事明天说。"朔说,"今天先把这五步走稳。"
"还有一样。"朔伸出手,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一小团查克拉,薄薄的一层,贴着皮肤,像一层不会掉的水,"这叫凝。把查克拉聚到一处,聚住,不散。你试试。"
佐助学着他的样子,把手掌摊开,憋着劲儿往掌心里聚。那团查克拉刚冒头,就像受惊的鱼一样散了。他又试,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
"力气越大,散得越快。"朔说,"凝不是攥,是托。像托着一片落叶,轻了它飘走,重了它折断。"
佐助咬着下唇,一遍一遍地试。到掌心的查克拉终于能聚住三四息的时候,他抬头,眼睛亮了一瞬,又飞快压下去,装作没什么大不了:"会了。然后呢?"
"然后,"朔说,"下树,换个地方,踩水。"
"踩水?"
"把查克拉聚到脚底,站在水面上。"朔领他走到河边,"跟爬树一个道理。树是竖的,水是平的。站稳了水,才算真的会凝。"
佐助卷起裤腿,往水面上一站。他刚踩上去,水面就像被石头砸了一下,整个人哗啦一声掉进河里,扑腾着爬上岸,呛得直咳。
"再来。"佐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喘匀了气,又往河里走。
日头一点点往西移。佐助从掉进河里七回,到能在水面上站住三息,再到能小跑两步。他浑身湿透,嘴唇发白,眼睛却越来越亮,像河面上点着的两簇火。
"我站稳了!"佐助踩在水面上,朝朔喊,"你看,我站住了!"
"三息。"朔说,"算半只脚。"
"半只也是脚!"佐助哼了一声,"我明天能把另外半只也站稳。"
——
他正得意,河滩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。
紧接着,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穿过林子:"可恶!又失败!"
朔循声望去。河滩下游,一个黄头发的孩子正从沙地里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沙,面前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影子,一个缺了胳膊,一个短了半截腿。
"分身术。"朔低声说。
佐助眯起眼睛,认了认:"是那个……官道上的那个!漩涡鸣人!"
鸣人没看见他们。他对着那两个歪扭的分身,叉着腰,一脸不服:"你们倒是立正啊!一、二、三——"
两个分身应声倒地,化作两团白烟,散了。
"可恶!"鸣人一屁股坐在沙地上,气得直抓头发,"又散了!"
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子,往河里丢。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,沉下去。他盯着那圈涟漪看了一会儿,水面上不知何时映出两个人的倒影。
鸣人回头。
佐助站在几步外,双手抱在胸前,一脸"我早就看见你了"的表情。朔站在他身后。
"是你!"鸣人跳起来,"宇智波家的小鬼!"
"吊车尾,你在这瞎练什么呢?"佐助说,"分身术练得跟稻草人似的。"
"你管我练什么!"鸣人涨红了脸,"我这叫……叫快成了!就差一点点!"
"你那叫差一点点?"佐助嗤了一声,"你那两个'分身',连手都是断的。"
"你——!"鸣人撸起袖子就要过来,朔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"吊车尾,你也一起来。"
鸣人的动作顿住了。他看看朔,又看看佐助,眨了眨眼,像没听清:"你说……我?"
"嗯。"朔说,"你一个人来的?"
"嗯!"鸣人挺了挺胸,"我顺着官道走的,走了大半天!反正村里也没人管我,我一路问过来,他们说南贺之森往北走,我就找过来了!"
"官道岔路多,你不怕走丢?"
"走丢就再问!"鸣人咧嘴笑,"反正我认路认得可快了!"
朔看了他片刻:"那你找过来,是来做什么的。"
鸣人挠了挠头,声音一下低下去:"来……来还饭团的。佐助说,我欠他两个饭团。我做了,就是……有点丑。"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两只压得扁扁的饭团,"我昨天在官道边那户人家借的灶,学着做的。"
朔没有接那个布包。
"饭团先放着。"朔说,"你先把课上了。上完课,再谈还账的事。你今天这节课,练的是爬树和踩水。你的查克拉比他还多,比他好学。"
"真的?!"鸣人的眼睛一下亮了,"我的查克拉比他还多?"
"多得多。就是乱。"
"乱?"
"你把它当一桶水,提起来就泼。"朔说,"泼出去的水,站不住脚。要倒,就稳稳地倒。来,先上树。"
鸣人二话不说,一个箭步冲到树下:"看着!"
他学着佐助的样子,把脚往树上一贴,整个人直直地滑下来,一屁股坐在沙地上,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。
佐助忍不住笑出声。鸣人揉着屁股,脸涨得通红,却一声不吭地爬起来,又试。
"停。"朔走过来,按住他的肩,"你先别急着贴。闭上眼睛。"
"闭眼睛干什么?"
"感受你肚子里的那桶水。"朔说,"你的查克拉比他的多,可它们在你身体里乱冲。你一提起来,它们就先打起来了。你要先让它们安静下来,像把一桶晃荡的水放在地上,等它平静。"
鸣人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又睁开:"我没感觉到水啊。"
"那你感觉到了什么?"
"感觉……肚子这里热乎乎的。"鸣人按着肚子,"还有点胀。"
"那就是它。"朔说,"它在动。你别管它往哪冲,你就当它是一桶水,稳稳地倒,倒到脚底去。"
鸣人又试了一次。这一回,他的脚贴在树干上,没有立刻滑下来。他愣了一下,又往前挪了半步。
"没滑!"鸣人喊,"我贴上去了!"
"走。一步一步,走。"
鸣人绷着劲儿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挪到第三步,脚下一滑,又摔了下来。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,人还没爬起来就喊:"三步!我走了三步!"
"嗯,三步。"朔说,"比刚才的屁股蹲强。"
佐助在旁边看着,嘴硬了一句:"三步有什么好得意的。"
他嘴上这么说,脚却往河边挪了挪,又练起自己的踩水。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和落水声,一左一右,在林子和河滩之间响起来。
——
傍晚,美琴提着一只篮子来了。
篮子里是两碗味噌汤,一碟团子,还有一小坛自己腌的酱菜。她远远看见河滩上两个满身沙土的小身影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"哟。"美琴走到朔身边,看了看那两个孩子,"先生,您这是收了俩徒弟?"
"一个。另一个是来蹭课的。"
"蹭课还蹭得这么认真。"美琴看着鸣人咬着牙往树上爬的样子,眼里动了动,"这孩子,我在官道上见过。一个人蹲在路边看车队。"
"嗯。"
"他家里人呢?"
朔没有答。美琴看了他一眼,也不问了。她把篮子放在树荫下,从里面端出味噌汤,一碗一碗摆好。
"先生,下课。"美琴朝两个孩子喊,"洗手,吃饭。"
佐助第一个从河里跑上来。鸣人犹豫了一下,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碗汤,小声问:"我……我也能吃吗?"
"坐下。"美琴说,"筷子在篮子里,自己拿。"
鸣人坐下来,捧着那碗汤,先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,一路暖到肚子里。他端起碟子,把团子塞进嘴里,大口大口地嚼。
嚼着嚼着,他的动作慢下来。他低着头,把碗举到嘴边,挡住自己的脸。
佐助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把自己碟里的团子,用筷子夹起来,放进了鸣人的碟里。
"干什么?"鸣人放下碗,眼睛红红的。
"还你的。"佐助扭过头去,"你欠我两个饭团,我先还你一个团子。"
"那……那我还欠你一个。"
"嗯。"佐助说,"你明天来,带饭团来还。"
鸣人怔了一下,用力点头:"好!我明天带!我带两个!"
"一个就行。"佐助说,"多的算利息。"
美琴在旁边听着,弯了弯嘴角,没有戳破。她转身,看见缘从医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提着药箱。
"缘姐来得正好。"美琴说,"俩孩子练了一天,手都磨破了。"
缘蹲下来,拉过佐助的手看了看,掌根磨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她又拉过鸣人的手,眉头皱了一下:"这个,是爬树磨的。那个,是摔的。"
"嗯。"鸣人缩了缩手,"不疼。"
"不疼才怪。"缘从药箱里拿出药膏,沾了棉布,细细地涂,"爬树磨破的掌根,踩水摔的膝盖。我看看。"
她卷起鸣人的裤腿,膝盖上果然青了一块。她涂了药,用布条仔细裹好。鸣人低头看着膝盖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,看了很久,小声说:"我好久没让人给我包过伤口了。"
缘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,只是把布条打了一个平整的结,又轻轻按了按。
"好了。"缘说,"明天还能爬。"
鸣人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"真的?"
"真的。"缘说,"多练几天,就不会摔了。"
远处,林子的暗影里,一双眼睛看着这一幕。
止水靠在一棵老树的背面,听着河滩上的笑闹声。他没有走出来,只在树后听了一会儿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悄无声息地没入更深的树影里。
——
天擦黑的时候,小院里的灯点起来了。
美琴把带来的酱菜、团子一样一样摆开,摆了满满一桌。佐助和鸣人并排坐着,谁也不提还账的事,只顾着往嘴里塞。两双筷子此起彼落,比白天爬树还勤。缘坐在桌边,一边给佐助的手掌换药布,一边数落两个孩子下午把药布泡了水。
"泡了水的布不顶用。"缘说,"明天还得换。"
"换就换。"佐助头也不抬,"我明天还要练。"
"练可以。"缘说,"练完过来换药。"
鸣人听着他们的对话,把嘴里的饭咽下去,小声问:"明天……我还能来吗?"
桌子静了一瞬。
"能。"朔说。
"那、那我明天还带饭团来!"鸣人的眼睛亮起来,"我学了新做法,不会压扁了!"
佐助哼了一声:"你先把今天的账还清再说。"
"我带了!"鸣人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,往佐助面前一放,"你看,两个!"
佐助低头看了看那两只压得扁扁的饭团,又抬头看了看鸣人,别扭地把自己碟里最后一只团子推过去:"这个给你。饭团我收下了。"
鸣人怔了怔,接过团子,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动作又慢下来,把脸埋低了些。
美琴坐在灯影里,看着两个孩子,没有出声。她只是伸手,又往鸣人碟里添了一只团子。
"吃吧。"美琴说,"管够。"
——
入夜,朔送鸣人出林。
鸣人走在前面,一路蹦蹦跳跳,嘴里还在念叨着要领:"把水稳稳地倒……稳稳地倒……"
"记住了。明天还来。"
"来!"鸣人头也不回地喊,"我还要爬树!我还要踩水!我明天一定走到分杈!"
他跑出林缘,跑到官道上,又停下来,回过头,朝朔用力挥了挥手。
"谢啦,先生!"他喊,"明天我还带饭团来还账!"
喊完,他转身跑进夜色里,小小的身影一会儿就被官道拐弯吞没了。
朔在官道口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他没有直接回屋。他拐了个弯,沿着林缘走了一圈,从最外头那道墙根,一路走到外围民居的第一排。他走得很慢,走一段,弯腰在草木间捻一下什么。
那是查克拉丝。
昨夜他同止水说好的那道网。白天没有时间,傍晚送走鸣人之后,他一个人来把它拉上了。丝细得看不见,绷在离地半尺的草木间,韧性极好,风吹不断。踩上去,那一头的他,心里会响一声。
第一道,拉完了。止水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把第二道拉上。
朔直起身,往驻地最高处走。老杉树的树冠上,他坐进分杈里,背靠着树干,看着林子里渐次熄灭的灯火。
孩子们都睡了。炊烟散了。南贺川的水声,在夜里显得格外清。
他想起白日的训练场。佐助咬着牙不认输的样子,鸣人眼睛亮得像着了火,美琴揶揄他"先生",缘蹲在地上,把布条打成平整的结。
"和平的样子。"朔低声说,"原来是这样的。"
夜风从林间穿过。他正要闭上眼,南贺之森边缘的鸟群,骤然惊飞。
一大片,黑压压地腾起来,在夜空里转了两圈,又落下去。
朔按住腰间的苦无。
鸟群不是惊一次。是惊了两次。头一回是野物,第二回,是有人踩进了它们的地界。
他望着那片林子边缘的黑暗,看了很久。
这片宁静,恐怕留不到天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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