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定在三日后。
日子是朔定的。鼬传话回来那夜,朔在油灯下把四件事写在纸上,划掉两条,又添上两条。
"警备权,交。"朔把第一行念给富岳听,"交得越彻底,越没人能拿这件事做文章。联合哨的牌子还挂村口,但警备署的章归火影直属。宇智波的人进警备队,以木叶忍者的身份进去,不以宇智波的身份进去。"
"这是把警备权连根交出去。"
"是。"朔说,"警备权在木叶手里是护盾,在宇智波手里是靶子。我们要的是靶子挪开。"
第二行:驻地自治。朔把"火影手令例外"这一条圈了出来。
"这一条,三代不会松。"富岳说。
"我不要他松。我要他松的是另一条:三十人报备。"
"紧箍咒。"
"紧箍咒。"朔说,"兵器登册代管,我认,册子摆在火影府,谁都能查。但三十人以上聚居出行报备,红白喜事、修渠挖井,动辄几十人,天天报,就是天天提醒人家'宇智波是看管对象'。拿诚意解:警备权全交、旧驻地权限全让、兵器全登,报备这条就没了根基。三代要的不是锁,是放心。"
"还有一件。"朔说,"盟约里加一条:写轮眼相关的研究资料,木叶与宇智波共享存档。"
富岳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这条,木叶会接。"朔说,"三代想要眼睛的研究,从镜那一代就想要。我只共享存档,不共享人。资料放在火影府的封柜里,两族共签才能开。这条放进去,有人会顺着它摸过来,正好替我们看看,谁在惦记这双眼睛。"
富岳没立刻开口,指腹在杯沿上转了半圈,才问:"资料,只到存档为止?"
"只到存档。"朔说,"族里的眼睛不出去,外头的人也进不来。"
"那就放。"富岳说,"我只看你算的账,跟最后落的是不是一个数。"
——
美琴是当夜走的。
她走的是老路:门炎夫人的厨下,三代夫人的井台。她提着一篮新驻地的山货,在南贺川边洗干净了,用荷叶包好。
"婶子,这条路你走了两回。"朔送她到林边。
"熟路。"美琴说,"熟路走得快。"
"这回求的什么。"
"不求什么。"美琴说,"上回是求她们别拦,这回是求她们别怕。长老们怕的,是宇智波到了林子里还要反。我去让她们的枕边人知道,我们在林子里种菜、挖井、修墙,一砖一瓦都是朝着日头去的,他们是去住人的,不是去立国的。"
——
止水是后半夜走的。
朔送他到林缘,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树的影子里。
"谈判那天,火影大楼外头,会有人。"止水说,"团藏的残余未必敢进议事厅,但会在外头盯着。"
"盯我们能不能走出来。"朔说。
"走出来,团藏就输了第二回。"止水说,"我在对面屋脊上,你要是朝窗外递个暗号,我半刻钟内能把门口那几个人收拾干净。"
"不会用到你。"朔说,"这一次,我要他们在明处输。"
"那匣子,你带了吗?"止水问。
"带了。"朔拍了拍怀里的铁匣,"昨夜从火影府封柜借出来的,当堂开验,验完送回去。三十一处桩的点位账都在里面,起出来、拆掉、封起来的那十八处,物证也都在。编号、封蜡、两族签印,一样不少。"
"这就是你说的'摆上堂对着团藏念'的东西。"
"是。"朔说,"他埋了十年,我替他念一遍。"
——
谈判那日,火影大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两排人。
三代居中,门炎、小春在左,鹿久在右。木叶这边还有警备署代署长、文书房两名主事、忍校教务长。宇智波这边,朔、富岳、鼬,只来了三个人。鼬坐在最末,穿着暗部的马甲,既是宇智波的儿子,又是木叶的暗部分队长,两边的眼睛都落在他身上。
"迁居已成,老夫今日请诸位来,是把'迁后怎么处'这桩事摆到明面上议。"老人说,"议成了,落印;议不成,改日再议。"
"火影大人。"朔起身,"今日议的,不是宇智波要什么,是宇智波能拿什么换。诚意都在桌上。"
他把一摞文书推到桌中:旧驻地权限让渡书,警备权移交清册,附联合哨轮值名单,兵器登册代管总册,编号、去向、保管人,一应俱全。
鹿久拿起兵器册,翻了几页:"三千四百一十七件,与长老会复核时一模一样。"
鹿久合上册子,神色松了一分。
——
"第一条,警备权。"三代说。
"全交。"朔说,"联合哨保留,但警备署归火影直属。宇智波族人以木叶忍者身份应选入队,不以族籍入队。"
门炎抬眼看他。
"你倒是干脆。"门炎说,"老夫以为你会争一个'联合署长'的位子。"
"争那个位子,就是争一个靶子。"朔说,"宇智波要的是能安心种菜,不是能指挥巡街。"
"第二条,驻地边界。"
"南贺之森划界,按勘察图,东至官道,西至旧河床,北至断崖,南至浅滩。"朔说,"界内婚丧祭祀学堂自理;界外,按木叶规矩办事。木叶不得任意入内搜查,例外须有火影手令。"
小春接话:"这条,上回担保书里定过。"
"定过。今日再加一句:界内聚居出行,不再逐次报备;唯三十人以上的出林行动,提前一日通报联合哨。"
会议室静了一下。
"紧箍咒那一条,你绕了这么久,原来在这儿等着。"门炎说,"你拿警备权全交,换三十人报备松绑。"
"是。炎长老可以算账:警备权换报备,木叶亏不亏。"
"不亏。"鹿久在右边说,"警备署一年开支,够报备簿用一百年。"
"报备这条,老夫可以松。"门炎说,"但兵器登册代管,不松。那是长老会给全村的一个交代。"
"我不求松。只求一个日期:登册代管定个期限,一年、两年、三年都行。期限到了,册子还在,兵器一件不少,代管自动转共管。"
"期限定了,木叶就没理由年年把宇智波当看管对象看了。"鹿久慢吞吞地说,"这个条件,我看不过分。"
"过不过分,议完再说。"三代抬手压住议论,"第三条。"
"第三条,子弟。"朔说,"族中适龄儿童进忍校,与木叶子弟同班同册;族中青年可考火影大楼各署办事员,考中者按木叶规矩履职。木叶的卷子,木叶的主考,考得上就进,考不上等明年。"
"第四条,人员往来。"朔说,"族人与木叶村民通婚、经商、就医,一律按村规办理,不设特别关卡。"
他念完四条,把纸放下。
"火影大人。"朔说,"诚意在桌上,账在诸位手里,怎么算,诸位定。"
——
会议室里静了很久。
三代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拿起那摞文书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看到兵器册,他停了一下,用指腹摩挲着册角的封蜡。
"这册子,是你们自己登的。"三代说。
"是。当着联合哨的面登的。"
三代把册子放下,抬起眼。
"镜也跟老夫说过差不多的话。"老人说,"他说,宇智波要的从来不多,只是没人肯信。今日老夫信一回。"
条款一条一条过,到日头偏西,只剩最后一印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名穿灰衣的中年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人,走到三代面前行了个礼。
"火影大人。"灰衣人说,"属下受前火影辅佐志村团藏旧部委托,有几样东西,要当着诸位呈上。"
三代没有动。
"呈。"老人说。
灰衣人从怀里取出一卷纸,铺在桌上。那是一份监控记录:迁移当夜,宇智波车队有三辆车底夹带兵器出村;驻地夜间有人轮值守夜,形同设哨;族中青壮近日加练,疑似备战。
"旧日监控记录。"灰衣人一字一字说,"有人证,有物证。火影大人,宇智波是举族迁出,不是举族改过。他们嘴上说诚意,手里攥着刀。"
会议室里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朔身上。富岳的手按在腰侧,那里已经没有刀了。
"记录给我看看。"
灰衣人把纸递过来。朔没看完就笑了。
"诸位。"朔把那张纸举起来,"这份记录,是假的。"
"你……"
"我说几样东西,诸位可以现场验。"朔说,"第一,这纸的裁口偏左两分,与十几天前那十一张匿名帖同刀裁下,鹿久大人验过。"
鹿久接过纸,看了一眼裁口,没有否认。
"第二,墨。"朔说,"墨色发灰,是放旧了的写法。可这纸的墨,落笔不到三天,新墨该有的那层油光,还没散。"
"第三,印。"朔从怀里取出一枚章,"这记录末尾的骑缝印是团藏的私印。团藏被捕当夜,印信七枚已由暗部收缴封存。请暗部当场开柜,验这枚印是真是仿。"
灰衣人的脸色变了。
"第四。"朔的声音放得很平,"也是最重要的一样:这份记录写的是'车底夹带兵器',时间在迁移当夜。而当夜,村口联合哨的报备簿由鼬当值复核,每辆车的车底,联合哨的人钻进去验过。"
朔转向鼬。
"鼬。"朔说,"当夜验了几辆车?"
"三十七辆。"鼬说,"车底一辆一辆钻进去看过,没有夹带。报备簿就在火影府档房。"
"诸位。"朔说,"团藏关在村西牢城,他的笔、他的印、他的人,都还在。这份记录不是从牢城里出来的,是从牢城外面造出来的。造它的人,此刻就站在这间会议室里。"
他转向灰衣人:"你说是受旧部委托,那就请你的委托人,也站上来。"
灰衣人后退半步:"火影大人,属下只是受托呈交,不知真伪。"
"不知真伪,就敢当着火影的面呈交。"朔说,"那我把真伪验给你看。"
他打开怀里的铁匣。
"这里头,是南贺之森三十一处暗桩的点位账,和起出来那十八处的物证。"朔把匣子放在桌上,"桩、符、油布,编号封蜡,两族签印。埋桩的人,用的是根部的老法,桩木断口的年轮,比九尾之乱还早。团藏早就备好了两块地:一块给宇智波死的旧驻地,一块给宇智波埋的新林子。我们搬进林子那天,桩就在土里等着。"
"这份'监控记录',和那些桩,是同一个人埋下的东西。"朔说,"诸位信哪个,不信哪个,请当面念。"
会议室里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三代的手,在案上按了很久。
"来人。"老人说,"去村西牢城,把志村团藏押上来。"
——
团藏被押上来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开了两扇。
他穿着囚衣,双手反绑,白布蒙着眼,站定了,腰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三代坐在上首,看着这个共事了四十年的老人。
"团藏。"三代说,"你旧部呈上来一份监控记录,说宇智波夹带兵器、暗中练兵。你的印,盖在这记录上。"
"没有。"团藏的声音很平,"我没有。"
"那这印……"
"仿的。"团藏说,"我的印信,被捕当夜就被收缴了。这枚印,是有人照着旧印模样仿的。"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灰衣人瘫坐下去,脸色灰白。
"仿印的手法,与十几天前那十一张匿名帖同源。"朔开口,"那十一张帖的仿印,是长老会事后复核过的。"
"不必比了。"门炎开了口。
老人站起来,拿起那张"监控记录"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"十几天前那十一张帖的仿印,是老夫与小春事后复核的。"门炎说,"'炎'字末笔在左,裁口同刀,档墨同源。今日这份记录,三样都对得上。老夫七十一年没看走过眼,这回也不会。"
他转身,看着灰衣人。
"你,还有你身后那四个人。"门炎说,"今日起,不必再以'旧部'自居。根部的名头,从团藏被捕那夜起,就没了。"
灰衣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团藏站在堂前,白布下的脸看不出表情。
"朔。"团藏开了口。
"嗯。"
"你进这间屋子之前,就知道会有这一出。"
"知道。我还知道,你会被押上来。"
"你连我会不会认,都算好了。"
"不用算。"朔说,"你没做过的事,你不会认。你不认,这份记录就是假的。假的记录,反过来说明真的东西:有人怕这桩盟约落印。"
"怕的人不是我。"团藏说。
"怕的人,是还想用这双眼睛的人。"朔说。
团藏没有再说话。他被押下去时,脚步依然很稳,走过朔身边,停了半息。
"你赢了今天。"团藏说,"赢不了明天。"
"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"朔说,"今天,我先把今天赢下来。"
——
盟约落印,在申时三刻。
三代代表木叶,在盟约上落下火影印。朔代表宇智波,在盟约上落下族印。两枚印并排落在同一条线上,朱砂还没干透,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会议室里,木叶的人先站起来。鹿久第一个,然后是警备署的代署长、文书房的主事。宇智波这边,富岳站起来,鼬站起来。没有人出声。
朔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低头看着那两枚并排的印,看了很久。
"火影大人。"朔说,"我替宇智波说一句话。"
"你说。"
"我们只想过人的日子。"朔说,"堂堂正正,站在阳光下。"
三代的烟斗在手里停了。
老人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窗外的日头,正正照在火影大楼的台阶上。
"老夫年轻的时候,镜问过老夫一句话。"三代说,"他说,火之意志是什么。老夫那时候答不上来,现在想明白了:让愿意活着的人,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从今日起,木叶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家族,孤悬村外。"
朔弯腰,行了一个礼。
他直起身的时候,窗外的光正好照进来,落在盟约那两枚并排的印上。
——
归程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了。
马车走得不快,富岳在车里睡着了。鼬骑在马上,走在车边,十三岁的背挺得笔直。
朔走在车后,慢下脚步。一名暗部从路旁树影里闪出,递过一张薄纸,又闪回树影里,无声无息。
朔把纸展开。纸上只有两行字。
"今日申时,火影大楼东侧巷口,有人见到了戴着漩涡面具的身影。来去无踪。"
朔把纸折起来,握在手心。
漩涡面具。
那个在前世的血夜里,从枯井上方踏出来的人。
他来过。
他隔着火影大楼的窗,看着宇智波一步一步走到阳光下,然后走了。
朔抬头,望向暮色里的火影大楼。
楼顶的旗子还在飘。
(第十八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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