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配电房里的第一件事,是检查死电。
林晚花了半个时辰,把配电房的旧线路理了一遍:主缆早就死透了,但控制柜里那一组备用电池居然还剩一口气——黑市那几块旧电池,她串成了组,铜线掐头去尾,接头拿胶布缠了三层。电压不高,凑合。
星髓三粒,摆在玻璃瓶盖上。
第一粒,最小的一粒,比小指甲盖还小。她拿钳子夹着,深吸一口气,抵上了裸露的电极。
上贡日那天,电缆接头上的那粒星髓炸开一蓬幽蓝的光,亮得像一颗小太阳。那画面她记了一年。她推演过一百遍——能量瞬间泄放,过载,原理上成立。可原理和事实之间,隔着一双会抖的手。
"啪。"
不是炸。是极轻的一声脆响,像冰面裂了一道纹。
那粒碎星髓表面腾起一层雾状的白纹,白纹下透出蓝光,蓝光只存在了一个呼吸的长度——然后整粒星髓,从里到外,无声地化成了一小摊发热的白灰。
光比上贡日那天弱得多。可林晚盯着那摊白灰,慢慢站直了。
可控。这一粒是"泄",不是"爆"。泄的比例、时长、威力,跟粒重和电流强度正相关——这意味着可以算。可以算的东西,就可以设计。
第二粒,她换了大半圈的,加长通电时间,白光持续了两息,玻璃瓶盖被燎出一圈焦黑。第三粒她没做,留下了。
她蹲在配电房里,就着焦黑的瓶盖,把三组数据刻在电脑壳的背面。刻完最后一笔,她后知后觉地发现,右手手背火辣辣地疼——刚才第二粒泄放的时候,一片烧熔的碎屑溅了出来,燎了一道口子。
她嘶了一声,往伤口上按了块干净布。
"手怎么不包好。"
黑暗里,一个声音。
林晚头皮炸起来的瞬间又按了回去——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影,从头到脚的黑甲,暗红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。他不知站了多久。配电房在领地东缘的监控盲区里,她挑这儿,就是冲着没人看见。
结果第一个看见的,是这座监狱里最不该看见的人。
"……王。"她把电脑壳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,准备好了从"路过"到"路过顺便捡了些矿渣"的一整套说辞。
狱王没问她为什么在这儿。
他走进来,蹲下,看那摊白灰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玻璃瓶盖,对着燎出的焦黑,也是很久。
"泄放,"他说,"不是爆。"
"对。"
"粒重,电流,时长。"他把瓶盖放回去,"三个变量。"
"三个变量。"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,"能算出曲线。"
黑暗里安静了几息。这个人的沉默她见过上百次——审她的、看星的、听密报的。但这一次的沉默质地不太一样,像一把撬了很多年不动声色的锁,咔哒,对上了齿。
"一粒,"他问,"够炸开什么。"
"这一粒,炸不开什么。"林晚说,"但是如果一整条矿脉的高品位髓层,在同一瞬间过载——"
她没说完。这句话的后半截,是这座监狱二十年的梦。
狱王站起身。他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是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,停了半步,背对着她丢下一句:
"手,明天让医事看。"
"……嗯。"
"还有。"他推开门,晚风灌进来,吹得那摊白灰打着旋,"下回做这种事——"
林晚以为要挨训了。训她瞒着领地,训她手无缚鸡之力玩高压电,训她一个"贵重品"半夜不睡觉。
"——叫上墨迟。"他说,"他手稳。"
门关上了。
林晚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出声,又赶紧捂住嘴——捂嘴的时候碰到了手背的伤,疼得直吸气。
疼归疼,心里那笔账却是热的。电脑壳背面刚刻下的三组数据还在眼前:星髓遇强电流,不止会闪。可泄、可算、可设计。当量,看布置。
她摸着那几行刻痕,越想越觉得这局面像一幅拼了一半的图——他有星星图,她有配比。这颗星上想出去的人,从今晚起,凑齐了脑子和手。
就剩一个问题想不通:全监狱最凶的那个人,操心起实验安全来,怎么活像个实验室管理员。
当夜,石殿,星图室。
墨迟被人从睡梦里叫起来的时候,还以为南边又出了事。结果王只是把一张兽皮递给他——上面三组数据,笔迹不是王的,是那个雌性的。字丑,用力,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劲。
"录进主档。"狱王说,"单独建科。"
"科目叫什么?"
星图上,那条缠了红线一圈又一圈的星球,静静悬着。封锁网唯一的开合点,一年一度,还有两个贡季。
"叫'钥匙'。"
墨迟低头记档。笔尖落下之前,他听见星图前那个人又说了一句,很轻,像是说给图上那颗星球听的:
"再过两个贡季——"
"这颗星,该换主人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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