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在焚天狱的地下,旧时代的排水管网,一头通着废弃的尾矿湖,一头谁也说不清通着哪。这颗"只进不出"的星球上,只有那几条管道,顽固地维持着一点进进出出的体面。
带路的是鼬子。
"金棠姐的规矩,进去之前我再给你们上一遍。"火狐族的小个子兽人竖起三根指头,尾巴毛翘得笔直,"第一,不问来路;第二,不赊账;第三——"
"第三,看见比你尾巴毛漂亮的东西,先捂紧口袋。"大角接口,掰着蹄子,"鼬子,这条你都讲了四遍了。"
"因为你们俩一看就会犯第三条!"
阿灰把脑袋往围巾里缩了缩。他兜里揣着林晚给的采买单,一张兽皮,上面用炭笔列着七八样东西,末尾照例附着一句她手写的小字:一样都别多问,问也别说。
采买单上的东西,鼬子看得懂一半:旧电池、粗铜线、能用的开关。另一半连听都没听过:什么"耐高压的胶布",什么"小口玻璃瓶"。
"林姐要这些干什么?"阿灰小声问。
"不该问的。"鼬子说。可他自己的尾巴毛也在好奇地抖。
黑市比想象中热闹。管道两侧的壁龛里点着偷接的荧光,摆摊的兽人各族都有,卖什么的都有:改制的刀具、来历不明的零件、味道可疑的腌肉。空气里一股潮腥混着铜锈味,鼬子却熟门熟路,一路点头哈腰,把两位兄弟领到了管网最深处那扇挂着褪色布帘的铺子前。
布帘一掀,一股脂粉混着茶香的热气扑出来。
"哟,"铺子里一个慵懒的女声,"三只小崽子,就敢闯我金棠的门?"
火狐族的金棠是黑市的老人,据说在焚天狱里活了比狱王还久。她一身绯红的披巾,三缕尾巴毛梳理得油光水滑,眯着眼把三个小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目光最后钉在阿灰怀里鼓囊囊的口袋上。
"采买单给我看看。"
鼬子上前一步,把兽皮双手奉上。金棠扫了一眼,眉毛挑了挑。
"电池、铜线、玻璃瓶。"她把单子丢回给鼬子,指尖在柜台上敲了敲,"三号摊有旧电池,五号摊收铜线。玻璃瓶我这儿有。但是——"
她忽然俯身凑近,压低了声音,那双狐狸眼睛里没剩多少笑意。
"小崽子,回去给你家林师傅带句话。就这单生意,我做。但往后她要的东西,只许从我这儿走。不是我要独这份财——"
"是最近,"金棠往管网深处那片黑望了一眼,"有人在收东西。收的消息,跟'来历不明'有关。"
三个小个子兽人齐齐屏住了呼吸。
"我这行有句黑话,叫'干净货'。"金棠慢条斯理地拨着算珠,"以前说货,说矿。最近三个月,黑话改了,说'干净的、来历不明的、活的'。开价的买家,不走黑市的账,走的据说是天上的账。"
她顿了顿,把一小包东西推过柜台。
"你家林师傅是聪明人。聪明人最近,少往人多的地方凑。"
回去的路上,大角扛着装满东西的麻袋,一路没说话。走到旧涵洞口,他忍不住了:"鼬子,'天上的账'……是什么意思?"
"不知道。"鼬子说。他的尾巴毛一路都耷拉着,这在他身上十年未见。
"但我知道该报给谁。"
当晚,领地,伙房打烊之后。
三个人蹲在灶台边上,把麻袋、口信和"干净货"三个字,一五一十报给了林晚。鼬子讲完,紧张地搓着爪子:"林姐,那单子上的东西,都是修机器用的吧?你可得给我们交个底,不然这心里……"
林晚把采买单折起来,收进袖口,只说了一句:
"是修机器用的。"
她顿了顿。
"修一台很大、很旧的机器。"
打发走三个小的,她一个人在灶前坐了很久,把金棠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。天上的账。三个月。活的,来历不明的。她来焚天狱,整一年零两个月——按这个时间差倒推,对方不是收到消息才收货,是先立了收货的规矩,一直空着网等着。
不是流言引来了买主。是买主,在等流言。
她盯着灶膛里那点余烬,把这笔账在心里合拢:母源未至,网先张好。对方的耐心,以年计。
而她,得快了。
后半夜,她没睡。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木箱,把白天采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开:旧电池,铜线,玻璃瓶,耐高压的胶布。最后,她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
是几粒碎星髓,修理铺这几个月筛矿渣时攒下的,每一粒都只有指甲盖大,她一直没舍得交上去。
她把这些东西包好,揣进怀里,出了门。
夜里的焚天狱,紫灰的天,封锁网在天顶上幽幽地亮。她贴着岩壁往领地东缘走——那片报废的旧通风塔,塔下有一间没人记得的旧配电房。
她要去修一台很大、很旧的机器。
先从验一颗会闪的石头开始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