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地大门口排起长队,是菌菇房落成后的第十天。
排队的不止是领地的人。熊族的扛着坏掉的凿岩机,虎族的抬着"伤员"——那个伤员活蹦乱跳,见了林晚还会打招呼——隼族的干脆什么都没带,就站在栅栏外面,说是"路过"。
路过了三个钟头。
墨迟来伙房找她,电子板往案上一放:"本周,领地外来人员登记一百七十人次。理由统计:报修三十一,其余一百三十九,登记的都是同一个词——'看看'。"
"看看我?"
"看稀奇。"
林晚揉着面,想了一会儿。逃避、清场、驱赶,都是下策——这颗星上好奇心压不死,压住了这批,还会来下一批,防不胜防。可好奇心这东西,她在文献里读过一百遍——
是可以定价的。
"墨迟大人,帮我立三条规矩。"她拍掉手上的面粉,"第一,领地从明早起设'会客日',三天一次,每次两个时辰,地点定在修理铺外场。第二,进场交'看钱',一枚矿石一件旧物都行,交伙房记账,算各族的修理费预付。第三——"
她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"想跟我搭话的,先学会进门打招呼的礼。礼仪不合格的,当天请出队伍,下个会客日重排。"
墨迟的竖瞳收缩了一下:"你要收费?收看你?"
"收的不是看我,是排队秩序。"林晚说,"白看的东西没人珍惜,交过钱的稀奇才叫稀奇。墨迟大人,你是账房,这个道理你比我懂。"
第一条规矩当天就传遍了周边矿段。第二条让全狱的舆论炸了锅——看了几十年热闹头一回倒过来收钱的。第三条则是彻底的降维打击:林师傅定的"打招呼的礼",是兽语手册扉页上那条总纲——进门先低头,右爪三指点地,学不会的,门口蹲着学,学会了再进。
第一批学员里,态度最端正的是熊族。铁铉带着七号矿段一帮老伙计来捧场,进门之前那三指点地点得一丝不苟,回头还教育后辈:"这是礼。人家一个雌性,肯让咱们进她门口,就冲这个,礼数不能少。"
态度最敷衍的是虎族的年轻人,插着腰往里探头,被斑岭一巴掌拍下去,按着爪子点地。
场面一度很像某种原始的学堂。
林晚坐在修理铺外场的旧引擎上,收着各族"看钱",顺手把 QUEUE 里三台报修的设备当场拆了两台,讲了一堂"为什么矿灯总在同一个位置烧穿"。围观兽人们从看她,变成看她修东西,再变成听她讲东西——两个时辰下来,队伍自动从"看稀奇"排成了"问问题"。
散场清点,伙房的账上多了三筐矿石、四十多件各族旧物,外加两只活的洞穴甲虫——大角坚持这算"贵重礼品"。
林晚一边清点一边把今天这趟在心里过了一遍:注意力,秩序化,收费,信息交换。四步走完,"稀奇"就变成了"生意"——围观经济这条路,算是叫她跑通了。
她在心里默默跟导师告了个假:老师,我在监狱里开了个售票处。学术良知,先寄存您那儿了。
会客日办到第三次,出事了。
不,没出大事。只是那天散场后,阿灰照例去收外场的"看钱",回来的时候颊囊都是瘪的,脸上带着困惑:"林姐,今天有个人,交完看钱就走了,东西都没修,话也没搭。"
"哪族的?"
"蛇族。登记的名字叫……'信叔'。"阿灰翻开登记的兽皮,"他自己写的。"
林晚接过登记皮,看了一遍。那两个字写得很慢,笔画抖,像不常写字的手,用力描出来的。可这颗星上,她只见过一个人写字这么用力——她自己,往电脑壳上刻字的时候。
不常写字的人,会有多不常见的来意。
她把那页登记皮单独抽出来,压在案头,然后照例给各水站的封条做了当日第二次巡检——这是她进核心名单后给自己加的活,没人要求,纯是职业病。
封条完好。水量刻度对得上。水底沉淀,正常。
一切正常。
只是收队的时候,她回头望了一眼领地大门的方向。晚风把门口那杆"看钱箱"吹得嘎吱响,像一颗松动的牙。
回屋之后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把白天那人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:付费入场,不修东西,不问价钱,不看设备——只看人。交完钱就走,出门那一下,舌头吞吐,快。
手册第八页,蛇族那一栏,她自己写下的备注还压在那里:蛇族的舌头比尾巴诚实,快速吞吐,是在说谎。
可那人进门,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在对谁说谎?一个不说话的人,谎在哪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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