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要从一台引擎说起。
领地的水车坏了——那台负责把矿坑积水抽上来的老水车，主轴的合金衬套磨到了极限。衬套是个冷门件，库里没有，黑市价被炒到三筐星髓，还得等半个贡季。
没有水车，三号井和五号井的排水就得靠兽人一桶一桶往上拎。上个月刚从三号井里捞出来七个髓灼症的伤员，没人想再来一回。
林晚把自己关在修理铺里，把那台衬套拆下来量了三遍，画了图，翻遍了库存——没有匹配的坯料。
"差的不是手艺，是料。"她跟来送饭的阿灰说，"衬套要吃硬耐磨的合金。库里的料都太软，撑不过一个贡季。"
这话是下午说的。当天夜里，她被墨迟叫去了石殿偏厅。
偏厅的地上，放着一样东西。
一台引擎。完整的、老式的、铭牌都没磨掉的星港级引航艇辅助引擎。在焚天狱，这种东西的意义约等于把一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扔在了泥地里——随便拆一个部件，衬套、轴承、密封环，全是她要的那类"吃硬耐磨"的好料。
林晚绕着那台引擎走了两圈，蹲下来看铭牌，又抬头看墨迟："这从哪儿来的？"
"王的私库。"墨迟说，"他放了十一年的东西。"
"……他放了十一年的引擎，给我拆衬套？"
"他说，"墨迟的语调一板一眼，像在转述一纸公文，"'库房占地。'"
林晚蹲在引擎边上，半天没起来。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库房占地。那台引擎保养得好得过分——油封是新的，接缝处没有一丝锈，十一年的东西，像随时会被人拆开装进一艘船里，飞出去。
这是个用十一年的等待保养一个希望的人。现在，他把这个希望里能拆的零件，拆给了她的水车。
她没说破，只是当天夜里把衬套赶了出来。从那台引航艇引擎的泵壳上，取的那块料——她量过，泵壳的边缘最厚，取下来正好，不伤主体，将来要装回船里，补一块就能复原。
衬套装上水车的第二天，全领地的水车重新转了起来。
又过了三天，墨迟来伙房对账，账对完，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："王问，泵壳取料的地方，为什么不取中间，取边缘。"
"中间的料最好，"林晚说，"要留给船。取边缘的，补个块，不耽误他用。"
墨迟走了。据后来阿灰的情报网汇报——这个情报的来源是给石殿送夜宵的伙房帮工——那天晚上的夜宵，王多喝了一碗汤。
再后来的事，就是全领地都看见的了。
水车衬套之后，"献宝"成了这位狱王一种古怪的新习惯，频率大约半个月一次，从不明说，从不解释，全部通过墨迟的中转完成，理由一个比一个敷衍：
一次是三枚古地球时代——至少铭文很像——的旧工具头，附言："矿上翻出来的，你认认是什么族的垃圾。"
一次是一整箱密封良好的精密量具，附言："多出来的。"
有一次，鼬子的情报网从黑市上收到风声，说有一批"金属探测器"流拍没人要——三天后，那批探测器出现在了修理铺门口，附言："铁多了，压秤。"
最夸张的一次，是给菌菇房配的恒温窖。那原本是领地军械库的一间防爆窖，腾出来给她的菌种过冬。墨迟来传话的时候，连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账房脸都有点绷不住："王说……军械放外面，也一样。"
到第四个月，林晚渐渐咂摸出味来了——一个把所有资源都锁进计划的人，开始定期往她这个"计划外支出"上输送高价值物资，还一个比一个理由敷衍。搁地球的实验室，这叫观察对象出现规律性行为偏移，动机不明，得开个新课题。
搁这儿嘛……她在心里把那条推论补到一半，猛地打住，没敢再往下想。
算了。这页不记了。记了也是要脸红的。
真相穿帮，是在第四个月的月末。
那次林晚病了一场——灰石菌孢子过敏，加上连月劳累，高热倒了两天。病好那天傍晚，她去石殿送加餐，走到殿门口，正撞见狱王站在星图室门口，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，正对着她的方向。
看清那个东西，林晚愣住了。
一个罐子。深色的、密封的、印着看不懂的旧文字的罐子。她认得那个包装——古地球食品罐头，她在地球的历史博物馆里隔着玻璃见过。在这颗星球上，这东西的稀有程度，约等于一颗完整的星髓。
狱王看见她，顿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，一个罐子，对视了两息。林晚看着他，他手里的罐子，又看着他。
"……库房占地？"她替他找补。
"嗯。"他把罐子递过来，转身的动作干脆得像撤退，"听说你们的病，吃这个好得快。"
"谁说的？我可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地球人，谁能——"
"墨迟说的。"殿门在他身后合上，隔绝了进一步的盘问。
林晚抱着那个罐头站在原地，半天，低头看了看标签。罐头上的旧文字她认得，那是古汉语，是她家乡的话。
标签上写着：红烧肉。
她站在焚天狱的紫灰色暮色里，抱着一个写了她家乡名字的罐头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。那是她离开地球以来，第一次哭。
——不是想家。
是忽然发现，这个世界上有人一直在悄悄打听，怎样才能让她好得快一点。
当晚，伙房的加餐单上多了一道菜。她把那罐红烧肉启了，加了自己新培的菌，炖了一小锅汤，分成两份，一份送去石殿，附了张兽皮纸条。
纸条上写：这不是库房占地。这是谢谢。
第二天纸条被退了回来，背面多了一行字，笔迹硬得像刀刻，落款没有名字：
"汤太咸。下次淡点。"
伙房的人去石殿收碗，回来时跟她说，碗是空的，干净得能照见人影。
林晚看着那只空碗，忽然就笑了——说咸，倒是一滴没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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