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铉进领地那天,是个下着矿尘雨的坏天气。
墨迟放行的——说起来,一个外矿段的老兵头目想进狱王的领地,正常流程要走三天审批。铁铉当天就进了。林晚在伙房窗口看见他背着蓑衣走进来的时候,就把手里那摞碗放下了。
"来看你死没死。"铁铉开口还是这句老话,"没死,还胖了。"
"托您的福,伙房归我管。"
"听说了。修理铺、伤兵房、食堂。"老熊在长凳上坐下,岩甲刮着凳沿响,"现在全监狱都知道,七号矿段掉下来个宝贝,落到影子的窝里,把窝收拾得热气腾腾。"
他说到"影子的窝"三个字的时候,压低了声音。然后他的表情沉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份东西,推过桌面。
一份刻着各族印记的联名简,加起来四十多个矿段的手印。
"你走以后,七号矿段成了香饽饽。"铁铉说,"熊族的想要'通好',虎族的要'借住',蛇族的直接开价'结盟'——名头几十个,意思就一个:人。他们不敢碰领地,就日夜不停地碰我。我一个矿段,挡了四十多方。"
林晚把那份简翻到最后。最末一个手印是灰蚺的,按得又深又狠。
"他们要的不是我。"她说,"是'有雌性的矿段'这个位置。我人在领地,就永远是七号矿段的债。"
"所以老头子来问影子的意思。"铁铉说,"这事,只有他能了。"
他话音没落,伙房的门就开了。
没通报,没脚步声预警,那身黑色作战甲就立在门口,像从矿尘雨里直接凝出来的。铁铉起身,腰弯到一半——狱王抬手,止住了他那个将成未成的礼。
"四十几个手印。"狱王扫了一眼桌上的简,"熊族想借你的地,虎族想借你的人。铁铉,你挡了多久?"
"五个月。"
"手印越来越多。"
"手印越来越多。"
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。林晚站在灶台边切菜,刀落得不紧不慢,耳朵竖成了雷达。这段对话的信息量,够她推演半宿——最要紧的一条是:这两个人熟。熟得超出"矿段头目和狱王"该有的分寸。
"你还是老样子。"铁铉忽然说,"自己扛,扛到扛不住,也不开口。"
"你也是。"狱王说,"多管闲事,管到替别人的债跑腿。"
"老了,跑一趟少一趟。"老熊咧嘴,缺角的耳朵抖了抖,"三十年前我就跟你说过——"
"三十年前的话,"狱王打断他,声音还是平的,但林晚听出一层薄冰碴,"没有说过。"
石殿一样的安静。铁铉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点点头:"对。没说过。"
林晚低头切菜。刀刃落案的声音,是这屋里唯一的动静——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脑子正把刚才那段对话翻来覆去地过:铁铉说"三十年前跟你说过",狱王矢口否认,铁铉立刻收回。是记错了?还是有些话,属于一段"没发生过的过去"?知道那段过去的人,怕是剩得不多了。
她心里还有一个更深的疑影:这两个人之间,隔着一段不能碰的旧账。狱王不许她打听他的来历——可铁铉,说不定就是那份来历本身的一部分。
狱王收走那份联名简,只说了一句:"七号矿段的债,领地接了。从本贡季起,熊虎两族的提价,由领地账上走。"
铁铉的眉毛动了动。这个处置的意思很明白:从此七号矿段挂在领地旗下,四十多方势力再想伸手,得先问过狱王。这是把整个矿段揽进了翅膀底下。
"你倒是肯为她的债花星髓。"老熊说。
"领地的事。"狱王转身往外走,丢下三个字,"不是她的债。"
矿尘雨里,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檐外。铁铉站在窗口看他走远,忽然对林晚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"老头子在这颗星上活了二十六年,看人不敢说百发百中,"他背对着她收拾蓑衣,声音很慢,"他把你护得这么紧,不像他的作风。要么,你是饵。"
蓑衣的系带在他手里打了个结。
"要么,你是例外。"
林晚握着刀,站在原地,半天没切下一刀。
当晚,伙房打烊后,她对着电脑壳背面新刻的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——星髓,遇强电流,会闪。
下面一行的位置空着。她想了想,没刻。
——有些话,也是先记着,总有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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