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贡日,全狱歇工。
林晚是跟着领地矿队去的中央贡场——狱王点了头,原话是"去看看你以后靠什么活着"。她揣着这句话琢磨了一路:这句话的重点在"靠什么",不在"活着"。活着在这里不叫问题,怎么活着才是。
中央贡场是一片被削平的山顶,四周岗岩上蹲满了各族兽人,头顶是那道永远亮着的能量封锁网,网的某处,悬浮着谁也看不见的"狱眼"。
各族矿段排成长龙,把成筐的血色晶体运上验贡台。星髓在正午的紫灰天光下泛着半透明的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每一筐过台,台心就亮起一道扫描光,称重、验纯,数据无声地汇往天上。
林晚站在领地队伍的末尾,用田野的眼睛把整个流程拆了一遍:配额按矿段,成色按纯度,超贡折抵下一季,缺贡——
缺贡的例子,在她眼前上演了。
北边十九号矿段的筐上台的时候,台心亮了红光。验贡的数值悬在半空,全场安静。十九段的头领是个独臂的老隼族,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去。
缺三筐。半个月的空气配额。
没有人骚动,没有人抗议。岗岩上的兽人们看着,又收回目光,像看一场雨。林晚旁边一个领地矿工低声跟同伴嘟囔了一句:"十九段上季塌了两次井,死了六个才凑出来的数。"
同伴说:"哦。"
就一个字。那种平静,比哀嚎刺耳一百倍。
林晚站在队伍里,替这种平静找到了名字——极端匮乏结构下的暴力,最高形态是程序化的、无言的。它甚至不需要刽子手,只需要一套配额算法。搁地球,这套东西够她写一部专著;搁这儿,只够写一行上贡记录。
变故出在回程。
领地的运输车在贡场外一段废弃轨道上抛锚,卸货重装。一筐星髓抬过通电的老式护栏时,抬筐的兽人脚下一滑,筐沿磕在栏杆上,三粒星髓滚了出去。
其中一粒,不偏不倚,落在了裸露的电缆接头上。
"嗡"的一声轻响,一蓬幽蓝的电光在星髓表面炸开,亮得像一颗小太阳炸了。三步之内的兽人齐刷刷弹开,抬筐的直接把整筐星髓扔在地上,扑通跪倒一片。
"髓怒!髓怒了!"有人喊,声音都劈了。
骚动从近处滚向远处,几个族的祭司模样的老兽人围着那粒星髓又拜又念。林晚站在外围,看着那粒被电光燎过、表面结了一层雾状白纹的星髓,看了很久。
能量瞬间泄放。过载。
电缆接头的电压不过几百伏,就能让一粒星髓泄出那样的光。那么一矿脉的星髓,如果同时过载——
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。不是现在想的时候。她只是借着捡东西的姿势,蹲下去,用指尖碰了碰那粒星髓。还温的。表面那层白纹在冷却后像霜。
"看什么。"押队的墨迟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,声音照旧没有起伏,"星髓是帝国的命根子。谁敢打它的主意,连天上的那一位都饶不了。"
"没打主意。"林晚站起来,拍拍手,"我就是头一回见着活的所有物。帝国拿它当燃料?"
"跃迁引擎烧的就是它。"墨迟瞥她一眼,"没这东西,帝国一半的星域都得断成孤岛。"
"所以全星系都只想着怎么挖它、怎么烧它,"林晚点点头,语气像在聊天气,"没人想过它别的脾气。"
墨迟的竖瞳在她脸上停了半拍,没接话,转身押队。
当夜,林晚的住处,电脑壳翻到了背面。
她在旧记录下面,新刻了一行小字:星髓,遇强电流,会闪。
刻完,她对着那行字看了片刻,又在心里补了一句——先记着。总有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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