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井出事的时候，林晚正在伤兵房给老兵换褥子。
先传上来的是警报——矿段的钟连敲十二下，是塌方。然后是抬出来的人，一具挨一具，七个。走在最后的墨迟半边袖子烧没了，脸色是林晚从来没见过的凝重。
"星髓泄漏。"他言简意赅，"塌方砸穿了高品位的脉壁。七个人埋在髓尘里捞出来的。"
髓灼症。林晚入狱以来第一次见，但症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放射病的典型面目：暴露的皮肤大面积潮红，正在起泡溃烂；毛发成片脱落；高热，意识混乱；最要命的是，七个伤员里已经有三个开始呕血。
领地的处置方案也简单得残酷。医事兽人看了看，摇头："髓毒入体，没用。截肢的截肢，剩下的，安排。"
"安排是什么意思？"林晚问。
"抬到西边的空石室，"医事兽人说，"舒服地走。"
林晚在那一瞬间意识到，在这颗星球上，"医学"这个概念的当量，和五千年前的地球差不多——不，还没有。至少地球上五千年前的医生会知道要清洗伤口。
"都抬到伤兵房。"她说，"截肢和安排，先都别做。给我两天。"
"你会治髓毒？"墨迟盯着她。
"我不确定能不能治。"林晚已经在解围裙、扎头发、洗手了，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，"但我知道现在这套流程，是把还救得活的人一起'安排'了。髓毒不是从天上砸进他们身体的，是沾上的、吃进去的——沾上的就有得洗，吃进去的就有得排。两天，你们只损失两天。"
医事兽人看向墨迟，墨迟看向抬担架的兽人，抬担架的兽人们看着那个眼睛熬得发亮的雌性，没人动。
"愣着干什么？"林晚已经在往伤兵房跑了，声音从风里甩回来，"水！把领地所有能装水的容器都给我找来！烧滚！还有盐！把矿盐库的钥匙给我——"
两天，她做了四件事。
第一件，洗。全领地的布煮沸做敷料，伤员暴露的创面用大量温热的盐水一遍遍冲，冲掉体表沾染的髓尘。冲下来的水用铅皮桶单独装，挖坑深埋——她不许任何人徒手碰。
第二件，隔。七个伤员分室安置，进出的人全身冲洗，接触者一律蒙上她用织物做的口鼻罩。大角被她抓来当护理长，那双能扛起采矿机的手，学着她的样子给人翻身，轻得像捧蛋。
第三件，排。强迫饮水，温盐水一碗接一碗地灌。呕血的禁食改流食，骨汤吊命。她说不清"补液"这个词该怎么让兽人理解，只说："毒走水路，水路要通。水通了，毒才有的出去。"
第四件，最难的——她要碘，要任何能让创面不烂下去的东西。没有。她用伙房的存货做了一个简陋的替代：硫磺熏室加灰石水湿敷，土法中的土法，她自己都没把握。
第一个四十八小时，她没合过眼。
第三天清晨，七个伤员，五个退了热。溃烂的创面停止扩散，开始在敷料下结痂。剩下的两个，一个是腿骨被砸断的老兽人，伤重但命稳了；还有一个，年纪最大的那个，隼族的独眼老兵，救回来了半天，还是在黎明前走了。
走之前清醒了一阵，独眼看着守在铺边的林晚，用隼族那种嘶哑的气声问："小雌性，你从哪个星来的？"
"很远的地方。"林晚握着他没烂的那只手。
"哦。"老兵说，"你们那儿的规矩，比我这儿的好。"
说完这句，他就睡了，没再醒。
林晚在伤兵房外面的石阶上坐了很久。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，第一次亲手送走一个人。田野做了七年，生死她见过——文献里的、墓坑里的、教科书里的。轮到指头还有温度的，是头一回。
中午，队里的兽人开始往伤兵房门口放东西。
先是一枚灰翎的羽毛，隼族的老规矩——谢礼。然后是一小袋炒面，一小截打磨光滑的骨管，一块磨得极薄能透光的石片。到了傍晚，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一排，各队的、各族的，都是些不值钱的、又最值钱的小东西。
墨迟来对账，账目念完，补了一句："三号井那七个的份例，队里凑钱认了。还有——"他顿了顿，"他们开始管你叫'林师傅'。"
"以前叫什么？"
"'王的东西'。"
林晚点点头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称谓这种东西，是人心自己长的，急不来。
夜里，她回住处，发现门口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羽毛，白底黑梢，是信天隼族特有的翎。插在窗台上，底下压着一块小石子。
她认得这个礼——信天隼族的雏鸟谢礼。按族俗，收下了，就是认了巢。
她把那枚白羽毛拿进屋里，插在盛水的破罐子里，摆在窗台上。
窗外，矿尘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这颗星球的紫灰色夜空上，封锁网泛着幽幽的光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。
疤的下面，她的小屋第一次有了点"家"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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