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那天的开头,其实是好事。
林晚的修理铺子——一间连门牌都没有的料房隔间——开业第七天,悄悄排起了队。铁铉默许了这门"生意":修一台设备,换三天口粮,童叟无欺,兽人也不敢欺,因为铁铉大爷每天下午搬个马扎坐在门口,像一尊会打盹的岩甲门神。
她修好了西区所有的循环机,修好了矿段食堂那台报废十年的净水器,甚至给三个失去獠牙的老兽人打磨了趁手的合金餐具。她的名字没传开——没人知道她叫什么,因为"规矩"还在——但"七号矿段有个会修东西的"这句话,像风一样刮遍了周边矿段。
风里混着别的味道。
铁铉是在傍晚觉出不对的。来修设备的兽人里,混进了不属于这片矿区的竖瞳。
那天入夜,他一巴掌拍熄了料房的灯,把林晚从铺板上薅起来:"北边灰蚺的人和南边蛇族的人碰上了。起因是一块带血的布——你坠落那天缠在缆索上的。他们闻出了那上面是什么。"
林晚的心沉了下去。
"现在两个族都咬死了'雌性在七号矿段'。"铁铉的声音又低又快,"灰蚺想抢,蛇族想谈——谈不拢就要打。打起来,各族的王都会来。到时候我要交人,你死;不交,七号矿段陪葬。"
"上贡日呢?"她飞快地问,"还有几天?"
"六天。"
"各族的王来齐之前,还有多久?"
"最快的一拨,明早。"
林晚闭了一下眼。六天,差一步。她那些用修理铺攒下的口粮、人情、和技术换来的小小立足点,在这颗星球的铁律面前,薄得像一层纸。
她替自己把这条推论补完了:没有武力背书的稀缺资源,在丛林结构里,等于把一块肉挂在门上。
道理她都懂。可凭什么被挂上去的,偏偏是她这块肉。
"铁铉大爷。"她开口,声音很稳,"带我去人最多的地方。"
"什么?"
"他们在等我藏。藏,就永远是被找到的那个。"她抓起外套,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"我不藏了。你不是说,这颗星上什么都能问,什么都得按规矩来吗?那我要一杆秤——当着所有王的面,把这件事摆到规矩上讲。"
铁铉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咧开嘴,缺角的耳朵动了动。
"你们地球族,"他说,"胆子都这么野?"
"不是胆子野。"林晚深吸一口气,"是我想明白了,在被抢和被分之间,其实还有第三条路。"
第二天清晨,七号矿段的中央矿场,聚了黑压压几百号兽人。
灰蚺族来了整整一队,蛇族来了两个长老,虎族、熊族、隼族……消息传得比谁都快,连闻不着味的信天隼都占满了矿场上空的高台。所有目光钉在场地中央那个被铁铉护在身后的雌性身上,那些目光里的东西,隔着十几米都烫人。
蛇族的大长老盘着上前,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语调却温和得像浸了油:"小姑娘,跟我们南边走。蛇族供你吃穿,矿段最好的洞府——"
"蛇族拿什么供?"灰蚺的头领嗤笑,"上季度上贡的窟窿还没填上——"
"填窟窿,"蛇族长老眼也不眨,"正好用七号矿段抵。"
场子瞬间炸了。各方势力吵成一片,每一句争执的核心都是同一样东西的归属,而那样东西正站在场中央,被当成一袋标价待沽的粮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然后她发现,场子忽然又静了。
比那天矿坑里的安静更彻底的静。几百号兽人,同一瞬间,齐刷刷地低下了头颅。
不是因为她。
一道影子落在了矿场入口。
——影子落在哪儿,哪儿就得跪。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,响起了鼬子讲鬼故事的腔调。
那人穿着一身近黑的旧作战甲,甲片上全是修复过的旧伤,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,脸上覆着一副没有任何徽记的半面甲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暗红色的,像最深处的血髓矿,像熄了火还很烫的灰。
他就那么站在入口,没有出声,没有动。可几百号兽人跪伏的姿态里,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东西,那是无数次用命验证过的服从。
蛇族大长老的鳞片发出一阵细微的、剧烈的摩擦声,是压制不住的战栗。他伏得比谁都低:"狱、狱王……您怎么……"
暗红的眼睛扫过全场,没有在任何一位族长、长老、头领身上停留半分。
它落在场中央那个雌性身上。
一步,一步,作战靴碾着矿渣走近。林晚仰着头看他走近——她这三天设想过无数种自保方案,可没有一种方案的第一步是"被全监狱最凶的东西亲自检查"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。半面甲下传来一个声音,低哑,平直,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矿脉的储量数据:
"天上掉下来的。"
不是疑问句。是判决前的核对。
林晚喉咙发干。她听见自己说:"……是。"
那双暗红的眼睛看了她两秒。她看不清面甲后的表情,但她莫名确定——那后面没有表情。
下一瞬,她后领一紧,整个人被单手拎了起来,像拎起一袋矿石。
全场死寂。
狱王拎着她,转身,面向几百个伏地的头颅,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,也是唯一的一句:
"我的东西,轮不到你们看。"
矿场的风卷着矿渣,刮过一片跪伏的脊背。
灰蚺头领的额头抵在地上,抖着声确认:"是、是……是狱王的人了。"
"打听她来历的,"暗红的眼睛淡淡扫过去,从灰蚺扫到蛇族,从蛇族扫向高台上的隼族,每一个被扫到的族群都把头埋得更低,"自己来领地领罚。"
没有人应声。没有人敢应声。
林晚被拎在半空中,倒悬的视野里,几百头凶名赫赫的兽人伏成一地起伏的山丘。她此生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——见过最接近的,是她论文里描述的、某种灵长类群体对绝对强者的全体臣服仪式。
而她,正在被那个绝对强者拎在手里。
像拎一袋土豆。
她在心里给自己的处境更新了一行:样本〇〇一,今日上午十时,所有权登记完毕。
……奇怪,被当成一袋土豆拎着,她居然有点踏实。
穿过跪伏的人群,走进被王占有的领地,一路无言。到了领地深处,一栋由整块岩壁凿出的石殿前,他把放下她,动作不算温柔,但也没摔。
"墨迟。"他叫了一声。
殿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黑肤豹纹的兽人,竖瞳半阖,手里居然拿着一块记账用的电子板,对这场面仿佛见怪不怪:"王。"
"给她弄个住处。"狱王丢下这一句,抬脚要走。
"等等——"林晚鼓起这辈子剩下的全部勇气,叫住了他,"我……我总得知道,我算什么东西?"
暗红的眼睛在面甲后停了停。
"从今天起,"他说,"你是这座监狱里最贵的东西。"
他走了。作战靴声消失在石殿深处,整段路,他没有回头。
黑豹墨迟低头在电子板上划了两下,头也不抬地开口,语气平板得像在念配给单:"住处在东偏殿。份例按领地二档,含净水、电力、口粮双份——王吩咐的。"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"另外,领地规矩只有一条,你只需要记一条:王的东西,就是领地的东西。谁对你伸手,等于对整个领地伸手。"
"……明白了。"林晚说,"那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?"
"讲。"
"他是哪个族的?"
墨迟翻电子板的手停了半拍。他抬起眼皮,用那双竖瞳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的东西很淡,像在看一件注定会损坏的器物。
"这颗星上,"他说,"没有哪个族,配拥有那个答案。"
——同一时刻,同步轨道。
冰冷的机械中枢悬在封锁网的中心,亿万数据流里,一行新记录无声生成:
【焚天狱·生物特征库:新增未识别个体×1。雌性。基因图谱比对:无匹配种族。】
【比对范围:帝国全种族档案库——含已灭绝种族。】
【无匹配。】
【标记:异常。上报权限:不足。】
【处置:持续观察。】
数据流沉默三秒后,那双永远不闭的眼,把目光转向了地表,那栋刚刚亮起灯的石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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