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料房里当哑巴的第三天,林晚在零件堆的最深处,捡到了一只"仓鼠"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颊帮子鼓得老高、正往报废引擎的空腔里塞电阻元件的小个子兽人。他身高不足一米五,圆耳朵,圆眼睛,见到林晚的瞬间像被踩了尾巴——虽然他根本没有尾巴,只有一小撮颤颤巍巍的绒毛——整个人炸成了一颗球。
"别、别吃我!我不好吃!我有用!我会修东西!"
林晚:?
她举着双手后退半步,用气声说:"我不吃人。"
小个子兽人从指缝里偷偷看她,看了足足十秒,确认这个传说中"矿坑里掉下来的雌性"没有扑上来之后,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样子,但两只手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电阻。
"你是……阿灰?"林晚认出来了。铁铉第一天提过,料房名义上归矿段三个杂役共用,其中一个就是"仓鼠系"的阿灰,胆子最小,手最巧,全矿段报废设备的拆解都过他的手。
"你怎么知道我?"阿灰警觉。
"铁铉大爷提过。"
"哦,铁铉大爷提过那就没事了。"阿灰立刻放松了,颊囊还鼓着,口齿不清地补充,"铁铉大爷说你是哑巴。"
"……在能信任的人面前,我不哑。"
"那你怎么不说话?"
林晚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比了个手势:外面不行,这里可以。
阿灰似懂非懂地点头,忽然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像两粒黑豆:"你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?天上是什么样?狱眼在看不着的地方,是不是还有一个特别大的兽窝?"
"狱眼?"
"就是天上那个……"阿灰往上指了指,又怕怕地缩回手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,那口型圆得像两枚硬币。
林晚瞬间明白了。轨道上那道能量网,还有一个悬在天上、谁都够不着的监督中枢。这颗监狱星的"狱卒"不是人,是一双永远不闭的眼。
她在心里把这个结构拆开来看:明面上是丛林自治,头顶却悬着一个绝对中立的技术暴力。自治划出秩序的下限,监控画出秩序的上限。这套结构放回地球,够她写一篇博士论文。
可惜。她现在成了论文里的样本。
阿灰在料房里进进出出,很快就跟她熟了。熟到第四天,他带来了两个"朋友"。
一个是火狐族的鼬子,尖脸,三缕总是翘着的尾巴毛,一进门就开始自来熟地打量林晚,嘴里的话密不透风:"哎哟这就是那位?比传闻里俊多了——传闻里说你三米高浑身是血倒挂着还能咬死一头灰蚺——"
传闻的重心偏得令人发指。林晚微笑不语,在心里给这颗星球的传播学水平记了一笔。
另一个是岩羊族的大角,块头比阿灰大两圈,一双螺旋角盘得庄严宏伟,人却憨得可爱,进门先给林晚鞠了个躬,诚恳地道歉:"对不起,前天我在矿坑外面看了你一眼。多看的。铁铉大爷说不能看,我没忍住。"
"……没事。"林晚说,"看得还清楚吗?"
大角老实地想了想:"当时你脸朝下,没看清。"
"那下次看清楚点。"林晚和气地说,"免得你们矿段的传闻越来越离谱,传到最后我三头六臂,你们自己先吓死。"
三人组面面相觑,然后哄笑成一片。
就是在这个下午,林晚把这颗星球的规矩,用三个兽人的嘴拼完整了。
规矩其实很简单,简单得近乎狰狞。
其一,上贡。每季一次,各族矿段按配额上缴星髓——一种血色的半透明晶体,埋在矿脉最深处,采掘死亡率高得吓人。交不够的矿段,扣空气配额。
"扣空气?"林晚听到这条的时候,手里的水袋差点掉了。
"每个聚居区的空气循环机,功率是配给的。"鼬子的语气稀松平常,"三年前北边十九号矿段断贡,半个月,整个矿段的通风井就……"他做了个往下按的手势,没有说完。
其二,地盘。整个监狱星被划成几十块势力范围,谁的拳头硬,谁占好矿脉。七号矿段是铁铉的地盘,老兵带老弱,武力平平,但没人愿意来啃这块没肉的硬骨头——直到林晚掉下来,这块骨头突然变成了一块会喘气的肥肉。
其三,也是阿灰用蚊子一样的声音、最后才补充的那条——
"狱王的东西,碰都不能碰。"
"狱王是什么?"
三个兽人同时噤声。
还是鼬子胆子最大,凑到她耳边,用一种讲鬼故事的腔调说:"这颗星上最凶的东西。十年前从尸堆里爬出来的,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族——他从来、从来不露兽征,全身上下包在黑甲里,就露一双眼睛,红的,跟血髓矿一个颜色。各族的大王,虎族的、熊族的、蛇族的,全在他手底下服过,不服的,现在埋在矿脉里。"
"他叫什么?"
"没有名字。"鼬子的耳朵都贴到头上去了,"大家叫他'影子'。因为……没人见过他的影子落在谁家地盘上。他出现在哪儿,哪儿就得跪。"
她在脑子里给这位"狱王"单独开了一页档案:自治生态的塔尖,来历成谜的绝对强者;族群结构的顶端坐着的不是任何一个种族,而是一个"无族者"。有意思——这个结构,她翻遍已知文明的田野记录,没见过。
……以及,"影子"这么中二的称号,他本人知道吗?
规矩听完了,问题也摆在了眼前。铁铉说得清楚:矿段的份例是按人头算的,多她一张嘴,入冬前就有别人要少吃。她现在靠庇护活着,而庇护这个东西,在资源匮乏的社会结构里,是会被消耗的信用。
林晚不想消耗任何人的信用。她想自己挣。
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。当天傍晚,阿灰抱着一台报废的空气循环机的控制芯板唉声叹气——那是七号矿段西区最后一台备机,主控触点氧化了,全矿段没人修得了,换新的要拿两筐星髓去黑市换,还得排队排到下个贡季。
林晚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看完,她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用一种极其克制的、近乎谦虚的语气说:
"这个我能修。给我一把刀,一点酸液,再给我半筐那种……你们垫炉子用的灰石。"
三个兽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。
三个小时后,他们像看神一样看着她。
触点氧化层的电解抛光,铝热反应的失控应用改成可控除渣,用草木灰和矿坑里随处可见的灰石浆做碱性清洁剂——这些东西在二十二世纪的地球,是一个理科博士生的基础常识,连她的文科室友都会。
在这颗星球上,它是失传的神迹。
空气循环机重新运转的那个瞬间,嗡鸣声像某种庄严的号角。阿灰捧着那块芯板,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大角张着嘴,半天憋出一句:"你、你是哪个族的大佬?"
"我是……"林晚擦着手上的灰,认真想了想,"地球族。"
"地球族,"鼬子郑重地把这个名字记进小本子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得吓人,"这个手艺,能教吗?"
"能。"林晚说,"但有个条件——今晚我做的这个东西,你们仨谁都不许往外说。"
她指了指自己用废料炉子架着的一锅东西。矿段配给的压缩口粮,口感像受潮的纸板,营养倒是有,只是难以下咽。她把口粮掰碎,用阿灰藏的半罐陈年辣根(兽人拿这玩意儿当草药)和一些焙干的菌粉一起熬了,加了点盐——就这点操作,锅里已经翻滚出一种这些兽人从未闻过的、层次丰富的咸香。
"这是什么?!"大角的喉咙发出了巨大的咕咚声。
"一锅汤。"林晚盛了一碗递过去,"喝了它。然后从明天开始,帮我放个风。"
三个兽人捧着碗,喝得头也不抬。
喝到一半,阿灰突然抬起头,鼓着颊囊,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问:"林晚……你还会什么?"
林晚用勺子搅着锅,笑了笑。
"我会的东西,"她说,"够在这颗星球上,开一个新矿段。"
——她当时只是随口吹牛。
——后来的整部监狱史证明,这个牛吹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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