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的时候,林晚正被倒吊在一台报废的采掘机上,血往头顶涌,视野里的世界是颠倒的。
颠倒的世界里站着一圈"人"。
不对。她眨了眨眼,把涌到眼眶的血眨回去——那些竖起的兽耳、拖在地上的长尾、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,都在提醒她一件事: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地球。
三天前她还在南太平洋的科考船上,抱着笔记本电脑给导师写田野汇报,主题是人类丧葬仪式中的陪葬食物流变。然后是一场毫无预兆的蓝色极光,船体解体的震动,以及一段她至今回忆不起来的漫长坠落。
现在,她被倒吊在一座矿坑里,脚踝上缠着某种高强度的合金缆索,像一尾被钓上岸的鱼。
"……雌的。"
人群最前排,一头灰毛兽人开口了。他肩膀宽得像一堵墙,两颗獠牙从下颚支出来,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"是雌的。"他又说了一遍,像在确认一个了不得的发现。
整圈兽人同时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,林晚在文献里读到过,也在野外考察时亲眼见过——狼群发现猎物之前,就是这种安静。不是没有情绪,是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了同一口喉咙里,等着谁先绷不住。
她的大脑在这时候表现出了惊人的职业素养——雄性,成年,约二十到四十个个体,分属至少五个形态互异的族群。瞳孔扩张,呼吸频率上升,尾椎僵直或高频摆动。她一条一条往下认,认到"初步判断:兴奋"六个字,才猛地醒过神来。
这不叫田野调查。这叫祭坛现场。而她,就是那个祭品。
"放……放我下来。"她开口了,声音抖得不像话——一半是吓的,一半是演的。
倒吊了不知道多久,她脸上的血色肯定够看。示弱要用就用足,这是她从导师那儿学来的另一课:面对力量绝对优势的群体,任何形式的逞强都是在给对方的攻击行为提供正当性。
林晚这辈子没这么柔弱过。她柔弱得很有章法。
"放我下来?"灰毛兽人咧开嘴,獠牙在矿灯下泛着油光,"小东西,你在矿段被捡到,就是矿段的东西。按老规矩——"
"按老规矩,"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人群后面碾过来,"七号矿段捡到的东西,归七号矿段。灰蚺的人,你们的地盘在北边。"
人群让开了一条缝。
走进来的是个老兽人。说是老,其实很难判断年龄——他背上覆着一层岩甲,甲片边缘磨得发亮,像被岁月盘过的老石头;左耳缺了一角,一道旧疤从眉骨拖到腮边,脸上的表情却出奇地稳,稳得近乎温和。
灰毛兽人——现在看来是北边"灰蚺"的人——眯起竖瞳:"铁铉,老东西,你七号矿段死得就剩几十号人了,还替她出头?"
"我不替她出头。"老兽人铁铉走到采掘机下面,抬头看了看倒吊着的林晚,皱了皱眉,"我替规矩出头。她落在七号矿段的地界,一口水一口粮都得从七号矿段的份例里出。你们要抢,可以,拿东西换。"
"拿什么换?"
"你们北边上季度的上贡,"铁铉慢悠悠地说,"还差多少?"
灰毛兽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。
矿场外围的兽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。灰毛兽人瞪着铁铉,喉咙里滚了半天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"一个雌的而已,等狱王的人来收,你们一个都跑不了。"
他甩下这句话,带着人走了。
人群散得很快。临走前,不少兽人回头看了林晚一眼——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贪婪,有好奇,也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忌惮。
铁铉仰头看了看她,叹了口气,从腰后摸出一柄短柄的撬棍,三两下撬开了采掘机的检修口,咔哒几声,缆索松了。
林晚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掉下来,被一双岩甲覆盖的大手稳稳接住,像接住一袋土豆。
"谢谢……"她哑着嗓子道谢,然后很没出息地发现,自己的手在抖。这回不是演的。
"闭嘴,跟我走。"铁铉把她往地上一放,压低声音,"别回头看,也别开口。从现在起你是个哑巴,懂吗?"
林晚懂。她太懂了。
她被半搀半拽地带出矿坑,一路上不敢抬头,只用余光扫着四周:废弃的采掘设备像巨兽的骨架趴在暗红色的地面上,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紫灰色,没有云,只有一道横贯天穹的、隐隐发光的能量网——像一道烙在天上的疤。
那不是自然现象。那是封锁。
她脑中的田野速记自动开了档:疑似行星级监禁设施——轨道封锁,无看守,地表矿业活动。推论一,某种监狱。推论二,"上贡"和"地盘"是核心社会规则,说明这里实行自治,资源高度匮乏。推论三还没成形,铁铉已经把她推进一间低矮的料房,转身关门,插栓,动作一气呵成。
推论三,就地夭折。
料房里堆着半屋子报废零件,有一股机油、铁锈和某种辛辣草药混合的味道。角落里支着一张铺板,是这里唯一像"住处"的东西。
铁铉点了盏矿灯,坐下来,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"你从哪儿来的?"
林晚张了张嘴。
说实话?说她是被蓝色极光卷过来的,来自一颗这老头八成没听过的星球,职业是研究死人的饭碗——她写的是陪葬食物,不是陪葬自己?
她看见铁铉的眼睛。兽人的眼睛在灯下会反光,那层光后面是长年累月被这颗星球磨出来的精明,一点不糊。
"不知道。"她垂下眼,声音放软,"我记不清了。掉下来之前的事,都想不起来。"
铁铉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矿灯都闪了两下。
"行。"他最后说,"记不清就记不清。在这颗星上,没有来历是好事,没有来历就没有人能拿你的来历做文章。"
他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,背对着她丢下一句话:
"记住三条。第一,别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是什么——今天那些人里头,只要有一个嘴不严,我保不住你。第二,上贡日之前别出料房,矿段的份例我来想办法。第三……"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矿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,像一座塔。
"别打听狱王的事。这颗星上什么都能问,只有他的事,问多了会死。"
门栓落下的声音,在寂静里显得格外重。
林晚在铺板上坐了很久,直到手脚的抖劲全过去了,才摸出藏在袖口里的金属片——那是她坠落时握着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残片,边缘锋利,巴掌大。
她在残片背面,用石子一道一道地刻下今天的记录——样本编号〇〇一,代号:本姑娘。落点:不明监狱星,七号矿段。当前身份:哑巴。资产:一块电脑壳,一身示范级的演技。
刻到最末,她顿了顿,又添上两个字: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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