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,旧债
十一月中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
十一月十八那天晌午,秦照儿来了。她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袄,头上裹着条灰围巾,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,进门先叫了声“少奶奶”。温婉如正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,见她来了,把承兰递给小翠,起身让座。秦照儿把鸡蛋搁在桌上,坐下来,搓了搓手,说“自家鸡下的,给孩子们吃”。
温婉如给她倒了碗热茶,说“你坐坐,暖和暖和”。秦照儿端着茶碗暖了暖手,喝了两口,搁下碗,忽然说“少奶奶,我今儿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说”。温婉如让她说。秦照儿犹豫了一下,开了口:“我爹前日托人捎了信来,说他病了,咳得厉害,让我回去看看。可老周这几日去乡下收账,不在家,铺子里的账没人对。我想着,回去三五日便回来,可铺子里的事撂不开手。能不能请少奶奶帮我去对两日账?老周回来便不用了。”
温婉如听了,想了想,说“成。你回去看看你爹,铺子里的事我替你盯两日”。秦照儿连声道谢,站起来要走,温婉如叫住她,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包红糖,说“给你爹带去,咳得厉害,搁些红糖姜汤喝,暖暖肺”。秦照儿接了,眼圈红了红,低着头说了句“多谢少奶奶”,便转身走了。
第二日一早,温婉如便去了老周的铺子。老周的铺子在水月巷口,两间门脸,卖些杂货。温婉如坐在柜台后头翻了翻账本,把这几日的流水对了一遍,又拿算盘拨了拨,对上了数。铺子里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子,叫栓子,见温婉如来了,有些拘谨,温婉如让他该做什么做什么,不用管她。栓子便去搬货了。
对到晌午,温婉如忽然听见门口有人问“老周在吗”。她抬头一看,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深深的,手里拄着根拐杖,站在门口往里张望。温婉如站起来,说“老周去乡下收账了,不在。您有什么事?”
那妇人看了看温婉如,说“你是老周家的?”温婉如说“不是。我是替他家对账的,他媳妇回娘家去了”。那妇人点了点头,说“那我改日再来”,转身要走。温婉如觉出她脸色不好,便叫住她,说“大娘,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,我替您转告”。那妇人犹豫了一下,又转过身来,拄着拐杖走进铺子,在柜台前头坐了。
温婉如给她倒了碗热茶。那妇人接了,捧着碗暖了暖手,叹了口气,说“我姓孙,是孙大的娘”。温婉如愣了一下。那妇人接着说:“孙大是我儿子。他从前娶了秦照儿,后来和离了。和离的时候,秦照儿把当年那五十两聘礼带走了。那银子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,孙大掏空了家底才凑上的。如今我老了,身子骨不行了,吃药看病的,手里没钱。我听说秦照儿如今嫁了老周,日子过得好,便想着来问问,那五十两能不能还我。我不多要,就五十两,够我看病吃药便成。”
温婉如听完,沉默了一息。她想起秦照儿刚来铺子里时,秦裁缝要卖院子的事;想起秦照儿那些年靠工钱过日子,省吃俭用的;想起她嫁老周时,嫁妆简简单单的,温婉如给她添了一对银丁香耳坠。那五十两聘礼,秦照儿怕是早就花在过日子上了,哪里还拿得出来?
“孙大娘,”温婉如开口,“这事我做不了主。秦照儿回娘家去了,过几日便回来。您把住处留给我,等她回来了,我跟她说一声,让她自己拿主意。”
孙大娘点了点头,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头写着她赁的屋子的地址。温婉如接了,折好收在柜子里。孙大娘拄着拐杖站起来,说了句“麻烦你了”,便慢慢走了。
过了三日,秦照儿回来了。她爹的病吃了药,好了些,她便赶着回来了。到铺子里跟温婉如销了假,温婉如把账本交给她,又把孙大娘来的事说了。秦照儿听完,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吭声。她的手搁在柜台上,手指头攥着衣角,攥得发白。
“少奶奶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那五十两聘礼,当年是我爹收的。我爹拿那银子还了赌债,剩下些添了嫁妆。嫁过去以后,孙大掏空了家底,我手里也没剩几个钱。和离的时候,我净身出户,什么都没带。那五十两,我拿不出来。”
温婉如听了,说“孙大娘说她老了,吃药看病的,手里没钱。她没多要,就五十两”。秦照儿低着头,沉默了好一阵子,才说“我想想办法”。
晚上回家,秦照儿跟老周说了这事。老周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完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,说“孙大娘那人我见过,是个老实人。那五十两是她的棺材本,孙大掏空了家底凑上的,她如今要回去,也在理。咱手里有,便还她”。秦照儿说“那是你的银子”。老周搓了搓手,说“什么你的我的,成了亲便是一家的。再说了,你从前在陆家铺子里挣的工钱,不也贴补了家里?这银子该还”。
第二日,秦照儿从柜子里取了五十两银子,拿蓝布包好,揣在怀里,去了孙大娘的住处。孙大娘赁的屋子在城南一条窄巷里,两间旧屋带个小院,院里堆着些破烂家什。秦照儿站在门口叫了声“孙大娘”,孙大娘拄着拐杖出来,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秦照儿把蓝布包递过去,说“大娘,这是那五十两聘礼。当年是我爹收的,我替他还您”。
孙大娘接了布包,打开看了看,白花花的银子,一锭不少。她攥着布包,手直抖,眼圈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:“照儿……大娘不是逼你……大娘是实在没法子了……”
秦照儿扶她坐下,说“大娘,您别说了。这银子本该早还您的,拖了这些年,是我的不是。您拿着看病吃药,不够了再跟我说”。孙大娘攥着她的手,抹了把眼泪,说“你如今日子过得好,大娘替你高兴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
从孙大娘家出来,秦照儿走在石板路上,日头照着她半边脸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围巾的穗子飘了飘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站住了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节细长,指缝里干干净净的,没嵌盐渍,也没沾药屑。她把手攥了攥,又松开,继续往前走。
这事传到陆廷轩耳朵里时,他正在城北分号对账。方有德跟他说“听你媳妇说,秦照儿把五十两聘礼还给孙大娘了”。陆廷轩嗯了一声,没说什么。晚上回家,他跟温婉如说“照儿这事办得地道”。温婉如正在给承兰喂奶,听了这话,说“她那人,坏得坦荡,好得也坦荡。那五十两她拿不出来,是老周掏的。老周那人实在”。
十一月末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承祖每日去私塾念书,回来便写大字、背文章。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,承兰搁在摇车里。温婉如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四个孩子。
腊月初,秦照儿来铺子里坐了坐,跟温婉如说“孙大娘吃了药,咳得轻了。前日托人捎了话来说,等开春身子好了,来铺子里谢我”。温婉如说“谢什么,该还的”。秦照儿点了点头,低头算了算账,说“老周铺子里这个月的流水比上月涨了些,过了年想再添个伙计”。温婉如说“成,添了伙计你省些心”。
腊月中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四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五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腊月二十交了货,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,还有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带着闺女来了,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老周在旁边坐着,憨憨地笑,给闺女夹菜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热热闹闹的。周氏坐在上首,给几个孩子挨个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些,长个子”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兰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
腊月三十,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周氏坐在上首,陆廷轩和温婉如下首作陪,四个孩子围了一桌。承祖给周氏拜年,磕了个头,周氏摸出个红纸包给他。承芳也跟着磕头,磕得歪歪扭扭的,周氏笑得合不拢嘴。承宗被小翠摁着磕了个头,拿了红纸包便往嘴里塞,被温婉如一把抠出来。承兰在摇车里被鞭炮声吵醒了,咧了咧嘴,温婉如赶紧把她抱起来哄了哄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陆廷轩坐在桌边,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想起老陆栓从前说的那句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他端起酒杯,跟温婉如碰了碰,说“这一年,辛苦你了”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盏碰了碰,说了句“辛苦什么,过日子罢了”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