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, 沈瓶
十月中,天凉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,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儿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,药香混着炭火气,暖烘烘的。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,承祖放了学回来,趴在桌上写大字。
这日晌午,铺子里来了个女人。她三十来岁,穿件素净的藕荷色袄裙,头上只簪了根银簪,身后跟着个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只礼盒。进门先福了一福,声音细细的:“陆掌柜在吗?我姓沈,有事想求见。”
温婉如把承兰递给小翠,起身让了座。那女人在柜台前头坐下来,把礼盒搁在桌上,打开,里头是两匹上好的松江棉布。温婉如看了看,说“沈嫂子太客气了,有什么事您说便是”。那女人犹豫了一下,说“我男人姓沈,从前在城北开绸缎庄的。去年他走了,铺子盘给了别人。我手里还有些货底子,想找个正经铺子出手。我听人说瑞丰号收料子公道,便寻过来了”。
温婉如听了,说“这事得廷轩拿主意,他晌午便回,您等等”。那女人点了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她话不多,可坐了一会儿,见承祖趴在那儿写大字,便凑过去看了看,说“这孩子字写得有骨架,好好练能成”。承祖抬头看了看她,咧嘴笑了。温婉如说“他刚中了童生,在赵秀才的私塾里念书”。那女人点了点头,说“那不容易,童生试不好考”。
过了半个时辰,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了。温婉如把沈家的事说了。陆廷轩在柜台前头坐下来,问了问货底子的情况。沈瓶说“有二十来匹杭绸、十几匹妆花缎,还有些松江布和湖绸。都是去年进的新货,我男人走了以后压在库里没动过。我想着便宜些出手,换些现银,我好回乡下过日子”。
陆廷轩说“货在哪儿?我去看看”。沈瓶说“就在城北我赁的屋里,不远”。陆廷轩便跟着她去了。货堆在屋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,拿油布盖着。他掀开油布看了看,料子成色确实不错,杭绸的织纹细密,妆花缎的织金也亮,松江布是正经松江货,湖绸是湖州来的。他翻了翻,说“料子是好料子。可你要出手,得按市价的七成折。我盘过来也得压本钱,卖不出去便砸在手里”。沈瓶点了点头,说“七成就七成,我信陆掌柜公道”。
陆廷轩便让吴师傅和方有德来看了看,两个人盘了一遍,列了张单子,拢共折价六十两。陆廷轩看了单子,跟沈瓶说“六十两,一月内付清”。沈瓶应了,写了契书,按了手印。陆廷轩让阿福把货拉回瑞丰号总号,搁在库里。
过了几日,沈瓶又来铺子里坐了坐。这回她带了一篮子鸡蛋,说“自家养的鸡下的,给孩子们吃”。温婉如收了,让承祖过来道了谢。沈瓶摸了摸承祖的头,说“这孩子机灵”。她坐了坐,跟温婉如说了会儿话,说她男人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,靠卖货底子过日子。如今货卖了,她想回乡下老家去,她娘家还有个老母亲。
温婉如说“回乡下也好,清静”。沈瓶点了点头,又说“陆掌柜收我的货,价钱公道,我心里记着。往后若有什么要帮忙的,您说一声”。温婉如说“嫂子客气了”。
过了十来日,沈瓶又来了。这回她没带货,进门便说“陆掌柜,我听说瑞丰号在城北的分号要扩铺面,隔壁那间杂货铺不是关了吗?我手里有些闲钱,想盘间铺面赁出去,收些租金过日子。您若知道有合适的,替我留意留意”。陆廷轩听了,想了想,说“我替你问问”。
过了几日,陆廷轩跟城北的房东打听了一圈,还真有一间铺面要赁,就在十字街口西边,位置不错,租金也公道。他跟沈瓶说了,沈瓶去看了,当场便定了下来。她签了赁契,把铺面拾掇了拾掇,赁给了一个卖茶叶的。每月收几百文租金,加上卖货底子的银子,日子便过得下去了。
这事过了以后,沈瓶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,跟温婉如说会儿话。有一回她见承兰在摇车里躺着,便凑过去看了看,说“这丫头眉眼像她娘,长大了是个美人”。温婉如笑了笑,说“像她爹,皮实”。沈瓶也笑了。
十月中,温婉如跟陆廷轩说“沈瓶这女人,命苦,可人实在。她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,你往后有什么能帮衬的,帮衬一把”。陆廷轩说“我知道”。
十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冬账拢了拢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多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记着——沈瓶那六十两的货钱,得按时付了,别拖”。陆廷轩说“已经付了,上月便结清了”。温婉如点了点头。
十一月初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承祖每日去私塾念书,回来便写大字、背文章。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,承兰搁在摇车里。温婉如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四个孩子。
十一月中,沈瓶来辞行。她要回乡下老家去了,赁出去的铺面托给了她一个远房亲戚照看。她提了一篮子鸡蛋来,搁在柜台上,说“陆掌柜,陆家娘子,这几个月多谢你们照应。我回乡下住一阵子,往后若得便,再来看你们”。温婉如拉着她的手,说了几句体己话,又让承祖过来给她鞠了个躬。沈瓶眼圈红了红,到底没掉泪,转身走了。
陆廷轩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沈瓶的背影走远了。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从前常说的一句话——“做生意,做人,都得给人留条路”。他站了站,转身回了铺子。
十一月中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西赵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匹杭绸、十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二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五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四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十二月初交了货,净赚一百二十两。
巧儿如今在家带孩子,盘扣的活偶尔接一些。小顺每日傍晚收了铺子,便去城东接她和孩子,三个人一道走回城南赁的小屋。有一回陆廷轩傍晚路过,看见小顺抱着孩子,巧儿在旁边走,一家人说说笑笑的。陆廷轩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十二月里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温婉如把四个孩子的冬衣翻出来晒了晒,又给周氏添了件新棉袍。承祖穿着新衣裳去私塾,赵秀才见了,说“陆童生今日精神”。承祖便咧嘴笑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陆家摆了一桌饭,请了吴师傅、方有德、阿福、小顺、何大夫、钟景明,还有秦照儿两口子。秦照儿带着闺女来了,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巧儿也来了,抱着孩子,小顺在旁边帮着夹菜。一桌子人围坐着吃酒,热热闹闹的。周氏坐在上首,给几个孩子挨个夹菜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些,长个子”。承祖坐在温婉如怀里,手里攥着个饺子,咬了一口,咧嘴笑了。承兰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
腊月三十,年三十晚上。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。周氏坐在上首,陆廷轩和温婉如下首作陪,四个孩子围了一桌。承祖给周氏拜年,磕了个头,周氏摸出个红纸包给他,说“拿去买糖吃”。承芳也跟着磕头,磕得歪歪扭扭的,周氏笑得合不拢嘴,也给了个红纸包。承宗还不大会磕,被小翠摁着磕了个头,拿了红纸包便往嘴里塞,被温婉如一把抠出来。承兰在摇车里被鞭炮声吵醒了,咧了咧嘴,温婉如赶紧把她抱起来哄了哄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陆廷轩坐在桌边,看着一桌子人,忽然想起老陆栓从前说的那句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他端起酒杯,跟温婉如碰了碰,说“这一年,辛苦你了”。温婉如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盏碰了碰,说了句“辛苦什么,过日子罢了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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