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,童生试
五月初,天暖透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绿荫浓得遮住了大半条巷子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。仁和堂门口竹帘子浸了水挂着,铺面里搁了冰盆,钟景明坐在脉枕后头给一个妇人搭脉,温婉如抱着承兰在柜台后头坐着,承祖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,承芳和承宗追着玩。
晌午时分,赵秀才打发了个学生来,捎了句话,说“承祖那孩子,学问做得不错,我想着明年开春荐他去考童生试。你们做家长的,心里得有个数”。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听了这话,在柜台后头坐了半晌。
晚上回家,他跟温婉如商量。温婉如把承兰哄睡了,坐在桌边想了想,说:“童生试是正经功名,考上了便是秀才,往后能考举人、考进士。承祖脑子活,赵秀才既肯荐他,说明他学问到了。可有一条——考童生试得去府城,一考便是两三日,得有人陪着去。你铺子里的事忙,我带着承兰也走不开。怎么办?”
陆廷轩说:“让阿福陪他去。阿福如今能独当一面了,府城那边他也熟,隔月去对一趟账,路都认得了。到了府城,他照应承祖吃喝,陪着去考场,我在临河府等信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:“成。可承祖才七岁,头一回出远门,你得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。他若不想去,逼着去了反倒考不好。”
第二日,陆廷轩把承祖叫到跟前,说了赵秀才荐他考童生的事。承祖听了,眼睛亮了一下,问“考上了是不是就有功名了”。陆廷轩说“考上了便是秀才,往后能穿长衫、戴方巾”。承祖便点头,说“我去”。可过了一会儿又缩了缩脖子,说“爹,府城远不远?我一个人去怕”。陆廷轩说“让阿福陪你去,他路熟”。承祖这才放了心。
五月里,赵秀才给承祖开了小灶,每日下午多讲半个时辰的课,讲的是童生试的规矩和往年的考题。承祖听得认真,回家还拿纸记下来,写得歪歪扭扭的,可一条一条记得全。温婉如看了,说“比你爹强,你爹小时候可没这么用功”。陆廷轩在旁边听了,笑了笑,没接话。
六月初,瑞丰号总号接了笔单子——城东孙举人家嫁闺女,要订二十五匹杭绸、十二匹妆花缎,还要裁十四身陪嫁衣裳。吴师傅算了算本钱,跟陆廷轩说“差六十两”。陆廷轩手头的活钱加上城北分号这几个月赚的,凑了五十两,又跟邻县孙掌柜那边赊了十两的货,凑齐了。阿福跟着跑了趟邻县提货,吴师傅带着周师傅、柳师傅赶了半个月,赶在七月初交了货,净赚一百三十两。
七月初,阿福陪承祖去府城。临走那日,温婉如给承祖收拾了个小包袱,里头搁着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双新布鞋、一包干粮,又把赵秀才写的荐书用油纸包好了塞在包袱最底下。承祖背着包袱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看温婉如,又看了看陆廷轩,瘪了瘪嘴,到底没哭出来。陆廷轩蹲下来,说“考不上不打紧,去见识见识也好”。承祖点了点头,跟着阿福上了驴车。
驴车走了三日,到了府城。阿福找了间离考场近的客栈住下,又带着承祖去考场门口转了转,认了认路。承祖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城,东看西看的,把考前的紧张忘了大半。阿福给他买了碗馄饨,他吃了,说“比家里的好吃”。阿福说“考完了再给你买一碗”。
童生试考两日,头一日考四书文,第二日考试帖诗。承祖进了考场,阿福在外头等着。头一日考完出来,承祖耷拉着脑袋,说“题不难,可我写错了一个字”。阿福说“写错了便写错了,明日好好考”。第二日考完,承祖出来时脸上松快了些,说“诗写出来了,先生教过的韵脚都用上了”。阿福领着他去吃了碗馄饨,又买了两块糖,说“回去跟你爹娘说,考完了便成了”。
七月末,阿福带着承祖回了临河府。承祖进门先跟温婉如说了考的经过,温婉如听完,摸了摸他的头,说“考完了便好”。陆廷轩在旁边坐着,问了句“题难不难”,承祖说“不难,可我怕写错”。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头一回考,写错也正常”。
八月里,赵秀才来铺子里找陆廷轩,说“童生试放榜了,承祖中了,名次不高,可到底是中了”。陆廷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让阿福去买了挂鞭炮,在铺子门口放了。街坊们围过来看,问什么事,陆廷轩说“承祖中了童生”。街坊们便拱手道喜,说“陆掌柜好福气”。
承祖得了信,从私塾跑回来,进门便喊“娘,我中了”。温婉如正在给承兰喂奶,听了这话,把承兰递给小翠,把承祖拉到跟前,说“中了便好,往后便是正经读书人了”。承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两圈,又跑去跟周氏说了,周氏从柜子里摸出块糖来给他,说“我孙子有出息”。
九月初,承祖换了身新衣裳,头上戴了顶方巾,去赵秀才的私塾里正式拜了师。赵秀才说“往后便叫你陆童生了”。承祖脸红了红,说“先生还是叫我承祖便好”。赵秀才便笑了,说“成,承祖”。
九月里,天凉了些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。仁和堂门口换上了厚棉帘子,炉子生得旺。温婉如如今上午来铺子里坐一个时辰,下午便在家带四个孩子。承祖去私塾念书,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跑,承兰搁在摇车里。周氏帮着带,小翠也搭把手。
九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秋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落了八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比去年强。可承祖中了童生,往后要考秀才,束脩得涨,笔墨也得添。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兰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旁边拿木块搭房子,搭高了又倒,倒了又搭。承芳和承宗追着玩,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,咯咯笑。陆廷轩看着这几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承祖中了童生,往后若再中了秀才、举人,便是正经的读书人了。咱们铺子里的生意,往后得靠谁?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承宗和承兰还小,往后看他们自己的性向。承祖若读书读得好,便让他读。铺子里的事,你慢慢教承宗。他如今才三岁,早着呢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十月初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秦照儿在堂屋里坐了坐,说“我叔父捎了信来,说乡下住得惯,院子里养了鸡,开春还想再养头猪。他让你们别惦记,他身子骨硬朗着”。温婉如说“那就好”。秦照儿又说“老周前日又盘了两亩水田,开春要雇人种稻子”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,便笑了。
十月末,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”。陈万山应了,又留他吃了顿饭。饭桌上陈万山说“陆掌柜,你儿子中了童生,往后便是读书人了。你这铺子里的生意,往后传给谁?”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还早着呢。他若读书读得好,便让他读。铺子里的事,慢慢来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承祖中了童生,往后若再中了秀才、举人,便是正经的功名了。可他心里也清楚,读书这条路比做生意难走得多,得下苦功。他回去得跟承祖说,别中了童生便松劲。
十一月里,天冷了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承祖每日去私塾念书,回来便写大字、背文章。温婉如偶尔去他屋里看看,见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的,便说“别趴着写,坐直了”。承祖便直起腰来,可写一会儿又趴下去了。
十一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冬账拢了拢,刨去开支,落了二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“比去年强。可你记着——承祖往后念书要花钱,你心里得有数”。陆廷轩应了。
腊月里,天冷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,炉子烧得旺。温婉如把四个孩子的冬衣翻出来晒了晒,又给周氏添了件新棉袍。承祖穿着新衣裳去私塾,赵秀才见了,说“陆童生今日精神”。承祖便咧嘴笑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一家人围坐着吃了顿小年饭。承祖坐在桌边,给周氏夹了块鱼肉,说“奶奶吃”。周氏接过来,笑着说“我孙子孝顺”。承芳和承宗在旁边抢糖吃,被温婉如一人分了一块。承兰在摇车里睡着了,小嘴微微动着。
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巷子口有人放烟火,火星子蹿上天,哗啦啦炸开,照得窗纸一亮一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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