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, 求和
二月中,天还冷着。柳叶巷的老槐树还没发芽,枝头灰扑扑的。仁和堂门口厚棉帘子垂着,炉子烧得旺。温婉如带着承兰在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,把年后的账拢了拢,又让阿福把瑞丰号总号和城北分号的流水对了一遍,两下里合计,刨去各项开支,正月里落了六十多两,比年前淡些,可也没亏。
陆廷轩从城北分号回来时,脸色不大对。他坐下来喝了碗热茶,才跟温婉如说:“万通成衣的魏掌柜,今早来找我了。”
温婉如搁下手里的账本:“魏掌柜?钱万通手下那个?”
“嗯。他说钱万通想跟我见一面,就在这两日。说是有桩事想跟我商量,对两家都有好处。”陆廷轩把茶碗搁在桌上,手指头点了点碗沿,“我琢磨着,钱万通这人,从来不肯低头。他要见我,怕是有求于咱们。”
温婉如想了想,说:“他两间成衣铺子都关了,万通堂药铺的生意也掉了不少。我听何大夫说,万通堂城南那间铺子,年后坐堂的大夫走了,病人少了七成。他如今怕是撑不住了。”
陆廷轩点了点头:“我明日去见他一趟,看他说什么。”
第二日晌午,陆廷轩去了城东悦来客栈。钱万通在楼上包了间雅间,见陆廷轩来了,起身拱了拱手,笑得比从前拘谨了些。桌上摆了茶和果碟,钱万通让了座,倒了茶,搓了搓手,说:“陆掌柜,我钱某人在临河府做了这些年生意,头一回开口求人。今日请你来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陆廷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说:“钱掌柜请说。”
钱万通叹了口气,说:“万通堂城南那间铺子,年后大夫走了,病人少了大半。万通成衣两间铺子也关了。我手头压着货、压着铺面的租金,周转不过来了。我想着,你瑞丰号在城北分号的铺面大,隔壁那间杂货铺也关了,两间连起来使,地方够用。我如今手里的铺面、库存,想盘给你。价钱好商量,你给个公道价便成。”
陆廷轩端着茶盏没急着答。他搁下茶盏,问:“钱掌柜,你盘给我,往后做什么?”
钱万通苦笑了一下:“回省城去。我老家在省城,铺子卖了,回去开间小杂货铺,糊口便成。临河府这摊子,我撑不住了。”
陆廷轩沉默了一息。他想起三年前钱万通来买仁和堂时的样子,想起他在城北开杂货铺挡瑞丰号的橱窗,想起他挖吴师傅、挖柳师傅。如今这人坐在对面,搓着手,笑得讪讪的,像是老了十岁。陆廷轩心里那口气,忽然便散了。
“钱掌柜,”陆廷轩开口,“你城北那间铺面,我盘。库存也盘。可价钱得公道——铺面按市价折,库存按成色折。你让掌柜的列个单子来,我找人盘一遍,盘完了算账。”
钱万通连连点头,说“成,成”。他又搓了搓手,补了一句:“陆掌柜,从前那些事……是我做得不地道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陆廷轩站起来,拱了拱手,说:“钱掌柜,做生意有输有赢,不稀奇。你肯低头,我敬你。往后回了省城,好好做你的杂货铺,别再跟人打价格战、挖人墙角了。那路子走不长。”
钱万通点了点头,把陆廷轩送到门口,站在客栈门口看了好一阵子,才转身回去了。
晚上回家,陆廷轩把这事跟温婉如说了。温婉如听完,把承兰从摇车里抱起来,换了个手抱着,说:“钱万通这人,从前霸道得很,如今肯低头,是真撑不住了。你盘他的铺面和库存,价钱上别压得太狠。他回省城开杂货铺也得有本钱。你给他留条路,他记你的情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第二日,他让吴师傅和方有德各带了一个伙计,去钱万通那间铺面盘库存。吴师傅盘成衣,方有德盘料子。盘了两日,列了张单子出来——铺面按市价折一百二十两,库存按成色折了八十两,拢共二百两。陆廷轩看了单子,跟钱万通说“二百两,一月内付清”。钱万通应了,写了契书,按了手印。
三月初,陆廷轩把城北那间铺面跟瑞丰号分号打通了,两间连成一处,铺面扩了一倍。方有德把橱窗重新摆了一遍,挂了几匹时新的春装料子,又添了两排货架,成衣、料子、盘扣、花边,摆得满满当当的。开张那日没放鞭炮,只给街坊邻居散了喜糖。方有德站在柜台后头,戴着新铜边眼镜,有客人进来便起身招呼,没客人时便拿鸡毛掸子掸灰。
三月中,万通堂城南那间铺子也关了门。何大夫跟陆廷轩说“万通堂关了,他们那几个老主顾都跑到咱们这来了”。陆廷轩去看了看,万通堂的招牌摘了,铺面上了板,门口贴了张“招租”的帖子。他站了站,转身走了。
三月末,陆廷轩把三处铺子的春账拢了拢——仁和堂净落一百来两,瑞丰号总号落了九十多两,城北分号扩了铺面,流水比上月涨了将近一倍,落了九十多两。府城分号那头,陈万山分了几十两红利。三处加在一起,刨去开支,落了三百来两。他把账本拿给温婉如看,温婉如翻了翻,说:“钱万通的铺面盘下来,城北分号扩了一倍,流水也涨了。可你算过没有——铺面大了,租金也涨了,师傅们的工钱也得跟上。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陆廷轩应了。他抱着承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承兰刚睡醒,睁着眼看他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放。承祖在私塾里念书还没回来,承芳和承宗在院子里追着玩。陆廷轩看着这几个孩子,忽然跟温婉如说:“钱万通走了,万通堂也关了。临河府的绸缎生意和药铺生意,往后便没对家了。可我想着,没对家未必是好事——没对家便容易松劲。咱们得自己盯着自己,别把活做马虎了。”
温婉如正在灶上做饭,听了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能想明白便好。”便继续切她的菜。
四月初,天暖了。柳叶巷的老槐树发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。仁和堂门口的厚棉帘子换成了竹帘子,日头好的时候掀开来透气。承祖放了春假,整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承芳和承宗跟着他追,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滚作一团。承兰搁在摇车里,被吵醒了也不哭,睁着眼到处看。
四月初八,秦照儿来了。她闺女快四岁了,满院子跑,追着承祖玩。秦照儿和温婉如坐在堂屋里说话。秦照儿说老周前日又盘了两亩水田,开春要雇人种稻子。温婉如说“盘地是好事,比把钱搁在手里强”。秦照儿说“老周也是这么想的”,便笑了。
说完了闲话,秦照儿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少奶奶,我听着个事——钱万通回省城了,走之前去城东看了我叔父一趟。我叔父说,钱万通坐在院子里喝了半日茶,说他这辈子做生意太霸道,得罪了不少人。如今想想,不如开间小杂货铺,安安生生过日子。”
温婉如听了,想了想,说:“人肯回头便好。你叔父在乡下住得惯吗?”
秦照儿说:“住得惯。他说乡下的空气好,比城里清静。前日托人捎了信来,说院子里养了几只鸡,开春还想再养头猪。”
温婉如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四月末,陆廷轩去府城对了一回账。陈万山规规矩矩的,账目清清楚楚。陆廷轩看了,没挑出毛病来,跟陈万山说“往后就这么办”。陈万山应了,又留他吃了顿饭。饭桌上陈万山喝了两盅,话多了些,说“陆掌柜,我这些年做生意,跟人合伙过好几回,没一回长久的。你算头一个跟我合作超过三年的”。陆廷轩笑了笑,说“合伙的生意,讲的是信义。信义在,生意便在”。
从府城回来时,陆廷轩在船上坐了一路,心里盘算着——仁和堂、瑞丰号总号、城北分号、府城分号,四处都稳当了。钱万通走了,万通堂关了,临河府没对家了。可他忽然想起老陆栓临走前说的“把这四处守稳了,比什么都强”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运河两岸的稻田和桑林,日头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。船工在船尾撑篙,号子声悠悠地传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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